滿棠紅風似醉 021
高燒讓他視線模糊,聽力卻變得異常敏銳。
隔壁帳中隱約傳來的、壓抑的聲響,女子細碎的嗚咽,男子低沉的喘息,床榻輕微的搖曳……
像一把把燒紅的刀子,淩遲著他的耳膜,他的心臟。
他死死咬住下唇,鐵鏽味在口中蔓延,指甲深深摳進身下的褥子,幾乎要摳出血來。
他想衝過去。
想嘶吼。
想殺人。
可他渾身劇痛,高燒無力,連動一根手指都艱難。
他就那樣睜著赤紅的眼,聽著那代表徹底失去的聲音,聽著他心愛的女人,在另一個男人的身下承歡。
一夜。
如同在地獄的油鍋裡,煎熬了一整夜。
天亮時,聲響早已停歇。
楚策眼中最後一點光,也熄滅了。
隻剩一片死寂的灰敗。
接下來幾日,楚策的傷勢稍有好轉,能勉強下地。
宋疏慈似乎打定了主意,要讓他徹底死心。
她不再避諱,與沈懷瑾同進同出。
用飯時,她會自然而然地替沈懷瑾佈菜,擦去他嘴角的飯粒。
沈懷瑾會幫她攏好被風吹亂的鬢發,將暖手的手爐塞進她掌心。
他們相視而笑,眼波流轉間,俱是濃得化不開的情意。
這些畫麵,像一根根毒刺,紮在楚策眼裡,心裡。
他無數次按上劍柄,殺意在胸中翻騰,恨不得立刻將沈懷瑾千刀萬剮。
可每當這時,宋疏慈的目光便會淡淡掃過來。
那目光平靜,卻帶著無聲的警告。
她早已看穿他的心思。
一次,楚策在沈懷瑾獨自巡營時,將他攔在僻靜處,劍已出鞘半寸。
沈懷瑾毫不畏懼地看著他。
楚策聲音嘶啞:“你以為,你贏了?”
沈懷瑾淡淡道:“我從未將阿慈當做戰利品。何來輸贏?”
“若你死了,”楚策眼中殺機凜冽,“她自然會回到孤身邊。”
沈懷瑾忽然笑了,笑容裡有一絲悲憫:“殿下,您還是不明白她。”
“您不妨現在就去問問阿慈。若我死,她會如何。”
楚策心頭猛地一沉。
他不必去問。
他早已知道答案。
那日將軍府前,她以銀簪抵喉,以死相逼的模樣,曆曆在目。
沈懷瑾若死,她絕不會獨活。
這個認知,比殺了他自己,更讓他痛不欲生,也……更讓他無力。
他踉蹌著收劍,背過身,不再看沈懷瑾。
沈懷瑾深深看他一眼,轉身離去。
不久,緊急軍情傳來。
北戎主力並未退去,而是暗中在赤霞穀設下埋伏。
沈懷瑾先前派出的一支先鋒軍,已中計被圍,情勢危急。
沈懷瑾立刻要點兵前往救援。
楚策得知,不顧軍醫勸阻,強行披甲。
“赤霞穀地形複雜,易守難攻,你去是送死。”沈懷瑾擰眉。
“論排兵布陣,孤或許不如你。”楚策臉色蒼白,眼神卻銳利如初,“但論對皇室暗衛和某些非常手段的調遣,你不如孤。裡應外合,方有一線生機。”
他走到宋疏慈麵前,深深看著她。
然後,從懷中取出一塊沉甸甸的、刻著龍紋的金牌,輕輕放在她手中。
金牌冰涼,觸手生寒。
“這是孤向父皇求來的免死金牌。”他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近乎溫柔的絕望,“可保你性命無虞,不受皇權所迫。”
“此去凶險,若孤回不來……”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你便自由嫁他,安穩一生。”
“若孤回來……”他看著她驟然抬起的眼,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還難看,“也不會再糾纏你。”
“楚策……”宋疏慈握緊金牌,指尖發白,嘴唇顫抖,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楚策抬手,似乎想最後碰一碰她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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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在半空中停頓良久,最終,還是緩緩收了回去。
握成拳,垂在身側。
“保重。”
他最後看了她一眼,像是要將她的模樣,刻進靈魂最深處。然後,轉身,大步走向等在那裡的戰馬,再未回頭。
赤霞穀一戰,慘烈至極。
楚策帶來的數十名皇室頂尖暗衛,以奇詭手段潛入,製造混亂,沈懷瑾率軍在外猛攻。
血戰持續了一天一夜。
山穀中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楚策為替沈懷瑾擋住側麵襲來的致命一刀,後背再添深可見骨的新傷。
最後,他被敵將拚死一擊,撞下陡峭懸崖。
“楚策——!”
沈懷瑾目眥欲裂的吼聲,被淹沒在震天的喊殺聲中。
訊息傳回大營時,宋疏慈正在煎藥。
“哐當”一聲。
藥碗從她手中滑落,摔得粉碎,褐色的藥汁濺了她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