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棠紅風似醉 020
一股無名火夾雜著濃烈的擔憂猛地竄上心頭,楚策想也不想,打馬就要朝那邊衝去,想將她揪出來,送回安全的後方。
然而,就在他策馬前衝的刹那——
異變陡生!
一支角度刁鑽的冷箭,從側翼亂軍中悄無聲息地射出,直取沈懷瑾後心!
沈懷瑾正全力應對前方數名敵騎,全然未覺!
“懷瑾——!”
宋疏慈瞳孔驟縮,失聲驚呼,不顧一切地向前衝去,卻被混亂的人群阻擋。
電光石火間,一道玄色身影,猛地從旁邊斜撞過來,狠狠將沈懷瑾從馬背上撲倒在地!
“噗嗤——!”
箭矢入肉的悶響,清晰可聞。
那支本該射穿沈懷瑾後心的箭,深深紮進了楚策的右側肩胛,位置……與當年宋疏慈為他擋箭處,幾乎一致。
時間彷彿凝固了一瞬。
沈懷瑾被撲倒在地,愕然回頭,正看見楚策踉蹌著從他身上滾落,肩頭箭羽顫動,鮮血瞬間浸透玄甲。
楚策臉色慘白,抬頭看了沈懷瑾一眼,嘴角扯出一抹極淡、極苦的笑。
“孤欠她一命……”
他聲音微弱,被戰場喧囂淹沒大半,但沈懷瑾看清了他的口型。
“……現在還了。”
“楚策!”沈懷瑾心神劇震,慌忙起身去扶他。
宋疏慈已衝破人群,撲到近前。
看到楚策肩上那支顫動的箭矢,看到他瞬間失了血色的臉,她渾身一顫,臉色比楚策更白。
楚策的意識已經開始模糊,卻在看到她的瞬間,眼底迸發出一點微弱的光。
他沾滿血汙的手,無力地抬起,抓住了她的一片衣袖,攥得指節發白。
“疏慈……”
他氣若遊絲,每一個字都用儘力氣,混雜著血沫。
“孤……為你心愛之人擋箭……孤好痛苦……”
“但孤隻能這樣做……隻能這樣……卑微地求你……”
“多看孤一眼……回到孤身邊……好不好……”
“沒你……孤會死……”
宋疏慈嘴唇劇烈顫抖,看著他眼中那瀕死般的哀求和絕望,心口像是被重錘狠狠砸中,悶痛得無法呼吸。
“軍醫!”她猛地彆開臉,嘶聲大喊,“快救人!快啊!”
楚策被迅速抬下戰場,送回後方大營。
軍醫看過傷勢,麵色沉重。
箭傷極深,離心脈不遠,且箭頭帶倒鉤,拔出時極為凶險。更要命的是,箭上似乎淬了毒。
楚策當夜便發起了高燒,昏迷不醒,渾身滾燙,口中反複囈語,隻有兩個字:“疏慈……”
軍中女子稀少,懂醫術的更是鳳毛麟角。
宋疏慈不得不留下來,協助軍醫照顧他。
清理傷口,換藥,擦拭降溫。
每一次靠近,她都能看到他身上新舊交錯的傷疤。
有早年習武留下的,有這次征戰新添的,而最猙獰的一道,橫亙在左胸心臟位置。
如今,右肩又添了一道,幾乎對稱。
沈懷瑾站在軍帳外,看著裡麵昏黃燈火下,宋疏慈忙碌而沉默的側影,心中五味雜陳。
他叫來楚策的貼身侍衛,詳細詢問了這半年多來,楚策在京城的所有瘋魔行徑。
聽聞他設壇招魂,全國搜尋替身,聽聞他將崔聞鶯打入冷宮,聽聞他對著空墳枯坐,聽聞他夜夜醉酒,對著宋疏慈舊物喃喃自語……
沈懷瑾沉默了。
他走到帳內,看著高燒昏迷、依舊在痛苦囈語的楚策,又看看疲憊不堪的宋疏慈,心中第一次,對這個曾恨之入骨的情敵,生出了一絲複雜的情緒。
是恨,是怒,亦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憐憫。
夜深了,沈懷瑾將宋疏慈送回她臨時休息的小帳。
“阿慈,”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有繭,卻溫暖堅定,“等他傷好些,我們便成親。就在這裡,讓邊關的風雪和將士,為我們作證。”
宋疏慈抬眼看他,看到他眼底深處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
他在害怕。
怕楚策以命相換的舉動,會動搖她。
她反手握緊他的手,目光清澈而堅定:“懷瑾,我心裡隻有你。從前是,現在是,以後永遠都是。”
沈懷瑾心中一鬆,巨大的喜悅和感動湧上心頭。他不再猶豫,低頭,深深地吻住了她。
這個吻,溫柔而珍重,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塵埃落定的深情。
帳內燭火搖曳,映出一雙相擁的璧影。
他們彼此慰藉,彼此擁有,在這離死亡最近的邊關,用最親密的方式,確認對方的存在,確認未來的相守。
而一牆之隔的主帥大帳內。
本應昏迷的楚策,不知何時睜開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