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棠紅風似醉 019
楚策緩緩抬起頭,看著她。
燭光下,她的臉平靜,疏離,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厭惡。
那裡麵,再也沒有了曾經的溫順,隱忍,更沒有他以為的、深藏的愛意。
隻有一片,徹徹底底的冷漠。
他終於,無比清晰地認識到——
他失去她了。
永遠地,失去了。
他扶著床沿,踉蹌著站起來,最後深深看了她一眼,彷彿要將她的模樣,刻進靈魂深處。
然後,他轉身,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搖搖晃晃地,走出了房間,融入了外麵無邊的夜色裡。
那一夜,楚策在邊關寒冷的街頭,漫無目的地走著。
最後,他走進一家尚未打烊的簡陋酒肆,掏出身上所有值錢的東西,換了一壇最烈的燒刀子。
他坐在冰冷的石階上,仰頭,將辛辣的液體大口大口灌入喉中。
彷彿隻有這樣,才能壓下心口那噬骨的疼痛和空茫。
德安找到他時,他已醉得不省人事,蜷縮在街角,臉上淚痕未乾,口中含糊地囈語著“疏慈”。
德安含著淚,和幾個侍衛一起,將幾乎凍僵的楚策揹回了驛館。
請了大夫,灌了藥,楚策一直昏睡著,高燒不退,囈語不斷。
一會兒喊著“疏慈彆走”,一會兒又嘶吼著“沈懷瑾我要殺了你”,一會兒又痛哭流涕地說“我錯了”。
德安守在床邊,看著他蒼白消瘦、鬍子拉碴的臉,聽著他痛苦不堪的夢囈,心中酸楚難言。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殿下啊,您這又是何苦。
楚策在驛館昏沉了數日。
肩胛的箭傷因那夜的折騰和受寒,再次惡化,潰爛流膿,高燒反複。
軍醫來看過,隻搖頭,說殿下這是鬱結於心,急火攻痰,外傷易治,心病難醫。若自己不願醒,不願好,便是華佗再世也難。
德安急得嘴角起泡,卻又毫無辦法。
殿下心裡的結,是宋側妃。
可宋側妃,如今已是沈小將軍的未婚妻,態度決絕,再無轉圜餘地。
這結,怕是解不開了。
這日,楚策的高燒終於退了些,人迷迷糊糊地醒了片刻,喝了點水,又沉沉睡去。
德安稍微鬆了口氣,出門去煎藥。
屋內隻剩下楚策一人。
他其實並未睡沉,隻是渾身無力,眼皮沉重,不願睜開。
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宋疏慈冰冷疏離的臉,一會兒是她依偎在沈懷瑾懷裡的畫麵,一會兒又是她決絕地說“我們兩清了”。
心口一陣陣抽痛,比傷處更甚。
忽然,窗外傳來隱約的喧嘩聲,似乎還夾雜著馬蹄急促和兵刃碰撞的聲響。
楚策皺了皺眉,勉強撐開沉重的眼皮。
“外麵……何事喧嘩?”他聲音嘶啞地問。
守在門口的侍衛連忙進來,躬身道:“回殿下,是北戎小股遊騎犯邊,沈小將軍已點兵出城迎敵去了。”
北戎犯邊?
楚策心頭一跳,強撐著坐起身:“戰況如何?沈懷瑾帶了多少人馬?”
“沈將軍帶了兩千精騎,據報隻是小股騷擾,應無大礙。”侍衛答道。
楚策卻隱隱覺得不安。
北戎狡詐,慣用聲東擊西、誘敵深入之計。
沈懷瑾年輕氣盛,難免……
他不敢想下去。
“更衣,備馬。”楚策掀開被子,就要下床。
“殿下!不可啊!您傷勢未愈,軍醫說了要靜養!”侍衛大驚,連忙勸阻。
“孤的話你也不聽了?”楚策眼神一厲,屬於儲君的威壓自然流露。
侍衛一凜,不敢再勸,隻得取來衣物,幫他換上輕甲。
每動一下,肩胛處的傷口都疼得鑽心,額上冷汗涔涔。但楚策咬著牙,一聲不吭。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去。
或許隻是不想沈懷瑾出事。
不想看到她傷心欲絕的樣子。
哪怕,那傷心不是為了他。
德安煎藥回來,見楚策已穿戴整齊,正要出門,嚇得藥碗都差點摔了。
“殿下!您這是要去哪兒啊!使不得啊!”
楚策沒理會他,接過侍衛遞來的韁繩,翻身上馬。
動作牽扯到傷口,他悶哼一聲,臉色又白了幾分,卻緊緊抿著唇,一夾馬腹,朝著城外方向疾馳而去。
德安和幾名侍衛慌忙上馬跟上。
戰場在城西三十裡外的黑水河畔。
楚策趕到時,戰事已近尾聲。沈懷瑾率領的騎兵正追著一股潰散的北戎遊騎絞殺,眼看就要將其全殲。
楚策勒住馬,遠遠望著。
沈懷瑾一馬當先,銀槍如龍,在敵陣中左衝右突,所向披靡。的確是一員虎將。
楚策心中稍定,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後方搜尋。
輜重隊伍,醫帳,後勤兵卒……
忽然,他的目光凝住了。
在那群忙著搬運傷員、身形狼狽的兵卒中,有一個格外瘦小的身影。
穿著不合身的寬大兵卒服,低著頭,正吃力地扶著一個傷兵往醫帳走。動作有些笨拙,卻異常認真努力。
雖然臉上沾了灰泥,雖然束起了頭發,雖然穿著男裝。
但楚策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
是宋疏慈。
她竟然……女扮男裝,混在了軍中!
她想乾什麼?這裡刀劍無眼,流矢橫飛,有多危險她知道嗎?沈懷瑾竟然允許她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