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棠紅風似醉 018
他鬆開捂著她嘴的手,卻就著跪在床邊的姿勢,握住了她冰涼的手指。
握得那麼緊,那麼用力,像是抓住溺水前最後一根浮木。
宋疏慈想抽回,卻被他死死攥住。
“疏慈……”他仰頭看著她,昏黃的燭光映在他眼裡,浮起一層脆弱的水光,“孤知道錯了……”
“孤瞎了眼……負了你……”
他的聲音哽咽起來,卑微地,幾乎是乞求地,望著她。
“你看,孤把崔聞鶯丟進冷宮了……以後東宮隻有你,孩子們也還給你,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就像……就像這五年,什麼也沒發生過。我們重新開始……孤一定會好好對你,把欠你的,都補給你……”
宋疏慈靜靜地看著他。
看著他眼中的血絲,看著他臉上的狼狽,看著他此刻卑微到塵埃裡的姿態。
心裡,卻奇異地,沒有半分波瀾。
隻有更深的疲憊,和一絲淡淡的諷刺。
“殿下,”她終於開口,聲音平靜無波,“您是不是覺得,隻要您回頭,隻要您認錯,隻要您施捨一點歉意和補償,我就該感恩戴德,歡天喜地地回到那個牢籠裡去?”
楚策急切地搖頭:“不!不是施捨!疏慈,孤是真心……”
“然後呢?”宋疏慈打斷他,目光清淩淩的,像邊關冷月,“回到東宮,繼續做您溫順安靜的側妃,看著您偶爾想起時的、施捨般的寵愛,繼續和彆的女人分享我的丈夫,再把我未來可能生下的孩子,送給彆人撫養?”
“不!不會了!”楚策急急道,將她的手貼在自己冰涼的臉頰上,“隻有你!東宮隻有你!孩子也隻屬於你!疏慈,孤隻要你!”
宋疏慈看著他急切辯白的模樣,忽然輕輕笑了起來。
笑著笑著,眼角卻沁出一點冰涼的淚光。
“可我要的不是您啊,殿下。”
楚策渾身一僵。
宋疏慈用力,一點點,將自己的手,從他緊握的掌心抽離。
那冰涼的、空落落的觸感,讓楚策的心臟猛地一縮。
“您說您錯了。”宋疏慈擦去眼角的濕意,看著他,眼神冷靜得像是在剖析一個陌生人,“那您告訴我,您錯在哪兒?”
楚策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錯在哪兒?
錯在不該納她?可那是母後所逼,為了子嗣,為了聞鶯的性命。
錯在不該把她生的孩子給聞鶯?可那是他對聞鶯的承諾,是他能給她唯一的補償。
錯在不該縱容聞鶯欺辱她?可他若不縱容,聞鶯會傷心鬱結,會傷了身子……
他每一步,似乎都有苦衷,都有不得已的理由。
他的愛太珍貴,隻能給一個人。
他的無奈太多,隻能由她來承受。
宋疏慈看著他眼中翻湧的掙紮、痛苦、茫然,替他給出了答案。
“您看,您說不出來。”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斬斷一切的力量,“因為您心裡清楚,從頭到尾,您隻是……沒那麼在乎我罷了。”
“不是的!孤在乎!”楚策嘶聲反駁,眼中血紅。
“在乎到眼睜睜看著我被打得吐血昏迷?在乎到明知是陷害卻讓我認罪受罰?在乎到看著我的侍女被活活杖斃,再把我送進慎刑司,穿透琵琶骨?”
宋疏慈一字一句,平靜地反問。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錘,砸在楚策心上,將他那些蒼白的辯駁,砸得粉碎。
他頹然鬆手,跌坐在地上,捂住了臉。
“可我……我現在知道了……我後悔了……疏慈,你給我一個機會,就一個機會……”他語無倫次,像個做錯事卻不知如何彌補的孩子。
宋疏慈搖了搖頭,攏了攏衣襟,坐直身體。
“殿下,我不欠您的。”
“我用五年青春,五次鬼門關,換了沈懷瑾的命,換了您的子嗣綿延,也換了我的自由。”
“我們,兩清了。”
她看著癱坐在地、失魂落魄的楚策,最後一次,清晰而決絕地說道:
“請殿下走吧。彆再來了。”
“下次若再擅闖,我會讓懷瑾,以刺客論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