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棠紅風似醉 017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劇毒的冰棱,一根根釘入楚策的心臟,凍結血液,腐蝕骨髓。
“不可能……”他喃喃著,搖著頭,眼中是破碎的、不肯置信的光,“你騙我……你明明那麼溫順……明明為我做了那麼多……”
“溫順,是因為不在乎。”宋疏慈淡淡道,像在點評一個無關緊要的人,“做那些,是為了早日離開。”
她與沈懷瑾交握的手,微微用力。
“殿下,我心中從始至終,隻有懷瑾一人。五年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是。”
沈懷瑾摟住宋疏慈的肩膀,將她護在身側,對楚策道:“殿下聽清楚了?內子需要休息,您請回吧。”
內子……
楚策喉頭又是一陣腥甜。
他死死盯著宋疏慈,目光掠過她平靜的臉,掠過她與沈懷瑾緊握的手,最後,像是抓住最後一根稻草,嘶聲問:
“那五個孩子呢?你生的五個孩子!你也不在乎了?也不要了?!”
宋疏慈的身體,幾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
指尖深深掐進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白痕。
但她的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隻有一片近乎殘忍的平靜。
“他們自有慈母撫養,平安尊貴。”
她微微側首,將臉頰輕輕靠在沈懷瑾肩頭,那是一個全然依賴與信任的姿態。
“而我,會有新的孩子。與心愛之人,血脈相連的孩子。”
“宋、疏、慈!”楚策從牙縫裡擠出她的名字,眼中血絲密佈,恨意與絕望交織,“你想跟他走?除非我死!”
他猛地揮手,對身後侍衛厲喝:“給孤拿下他們!若有反抗,格殺勿論!”
“楚策!”沈懷瑾立刻將宋疏慈完全護在身後,親兵們也再次拔刀。
氣氛瞬間緊繃到極致,一觸即發。
就在這時,宋疏慈忽然從沈懷瑾身後走出。
她沒有看那些刀劍,隻是平靜地看著楚策,然後,緩緩拔下了發間一根普通的銀簪。
尖銳的簪尾,抵在了自己纖細的脖頸上。
微微用力,雪白的麵板上,立刻沁出一粒殷紅的血珠。
“疏慈!”
“阿慈!”
楚策和沈懷瑾同時駭然驚呼。
“殿下當然可以用權勢逼迫我。”宋疏慈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決絕的力度,“但我保證,您帶走的,隻會是一具屍體。”
“五年前,我為懷瑾的命,嫁入東宮。如今,我也可以為我的自由,死在這裡。”
她看著楚策瞬間慘無人色的臉,一字一句道:“這買賣,殿下覺得,劃算嗎?”
楚策看著那抵在她頸間的銀簪,看著那刺目的血珠,看著她眼中毫不作偽的、冰冷的死誌。
渾身的氣力,像是在一瞬間被抽乾了。
他踉蹌著後退,靠在冰冷的石獅上,才勉強站穩。
嘶啞的笑聲,從他喉嚨裡溢位來,先是低低地,繼而越來越大,充滿了自嘲與絕望。
“宋疏慈……你狠……”
他指著她,手指顫抖。
“你比孤……狠多了……”
笑聲戛然而止,他猛地轉過身,不再看那相擁的兩人一眼,踉踉蹌蹌地,朝著來路走去。
背影蕭索,像是瞬間被擊垮了脊梁。
是夜,邊關的風呼嘯著,卷著沙粒,敲打著窗欞。
宋疏慈躺在將軍府簡陋卻整潔的房間裡,久久無法入睡。
今日發生的一切,走馬燈般在眼前迴旋。楚策震驚狂怒的臉,他吐血暈倒的模樣,他最後離去時那崩潰的背影……
心口某個地方,隱隱作痛。
不是心疼,不是留戀。隻是一種沉重的、窒悶的疲累。
她以為,死訊傳出,便是徹底的終結。
從此山高水遠,再不相見。
為何,偏偏要在這裡,再次相遇?
為何,他不能就當她死了,各自安好?
黑暗中,她輕輕歎了口氣。
就在此時,床榻邊,極輕微地響動了一聲。
宋疏慈瞬間警覺,剛要呼救,一隻冰涼的手,猛地捂住了她的嘴。
熟悉的氣息,夾雜著濃烈的酒氣,撲麵而來。
燭火被點亮。
昏黃的光線下,楚策憔悴不堪的臉,近在咫尺。
他眼中布滿血絲,眼下是濃重的烏青,下巴上胡茬雜亂,身上的玄色衣袍皺巴巴的,沾著塵土和酒漬。
哪裡還有半分昔日儲君的矜貴威儀。
“彆喊……”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濃重的鼻音,像是哭過,“疏慈……孤隻想……和你說幾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