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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棠紅風似醉 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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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醫駭然跪倒:“陛下!萬萬不可!您乃萬金之軀,關乎國本!此等邪法,損及龍體,臣萬死不敢!”

“朕說,用朕的。”楚策重複,語氣斬釘截鐵,“不必多言,即刻準備。若救不活他,你陪葬。若泄露半個字,誅九族。”

太醫麵無人色,癱軟在地。

接下來的七日,楚策以閉關靜修為名,不見任何人。

每日,太醫都會戰戰兢兢地,從他心口取走一碗滾燙的鮮血。

每一次取血,都像在鬼門關前走一遭。劇痛,虛弱,冰冷,意識模糊。

楚策咬著牙,一聲不吭。

他眼前浮現的,是宋疏慈抱著沈懷瑾的劍,那雙枯寂絕望的眼睛。

他不能讓她那樣。

他欠她的,欠沈懷瑾的,就用這心頭血,來還吧。

第七日,最後一碗血取出。

楚策麵如金紙,氣息奄奄,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了。

太醫老淚縱橫,將最後一碗血混入藥中,喂沈懷瑾服下。

奇跡般地,沈懷瑾的脈搏,竟真的漸漸強健起來,臉上的死灰之氣,也開始褪去。

楚策得知訊息,慘白的臉上,露出一絲極淡、近乎解脫的笑意。

他用儘最後力氣,對太醫吩咐:“不要告訴她……是朕。”

太醫含淚應下。

沈懷瑾在昏迷了半個月後,終於醒來。

宋疏慈撲在他床邊,失聲痛哭,哭得像個孩子。

沈懷瑾虛弱地抬手,撫摸她的頭發:“阿慈……彆哭……我回來了……”

宋疏慈又哭又笑,俯身,深深地吻住他蒼白的唇。

窗外,一道蕭索的玄色身影,靜靜佇立片刻,然後,悄無聲息地轉身,融入了邊關凜冽的風雪之中。

他沒有回頭。

此一彆,便是永訣。

十年光陰,彈指而過。

楚策的身體,自那次取心頭血後,便一直未能真正恢複。

積勞成疾,沉屙難起。

這年冬天,他病勢驟然沉重,太醫束手。

他知道,大限將至。

他將五個已長大成人的孩子召到病榻前。

長子已能獨當一麵,沉穩有度。

次子醉心詩書,溫文爾雅。

三子英武,四子機敏,最小的女兒,也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間,依稀有著她生母當年的神韻。

楚策的目光,緩緩掠過他們每一張臉,眼中帶著深沉的不捨,和一絲釋然。

“朕死後,”他聲音微弱,卻清晰,“不立碑,不建陵。”

“將朕……火化。骨灰……”

他微微側頭,望向窗外。窗外是皇宮高牆切割出的、四四方方的灰濛濛的天空。

但他目光的儘頭,彷彿越過了千山萬水,落在了那片遼闊的、風雪彌漫的邊關。

“撒在……邊關的風中。”

孩子們愕然,繼而悲慟。

“父皇!不可!這於禮不合!您是一國之君,怎能……”

楚策輕輕擺了擺手,止住他們的話。

他收回目光,看向他們,眼神溫柔而疲憊。

“她在那……”

他低聲說,像是一個纏綿了半生的夢囈。

“朕想……離她近一點。”

就一點。

哪怕,隻是隨風而去,無聲無息,擦過她的屋簷,掠過她的發梢,看一眼她平安喜樂的生活。

然後,消散在天地間。

那年冬天,最冷的一天,楚策駕崩於乾元殿,享年四十三歲。

新帝悲痛萬分,卻仍謹遵遺詔,力排眾議,將楚策遺體火化,骨灰裝入一個樸素的青瓷壇中。

開春後,新帝親自捧著骨灰壇,秘密前往邊關。

撒骨灰那日,邊關罕見地,下起了鵝毛大雪。

天地蒼茫,四野寂靜。

宋疏慈和沈懷瑾並肩站在邊城的城樓上。

沈願寧已經是個半大姑娘,好奇地趴在城牆邊,伸手去接雪花。

“爹,娘,你們看,今年的雪,下得真大,真好看。”小姑娘聲音清脆。

沈懷瑾為宋疏慈攏了攏身上的狐裘,握住她微涼的手,揣進自己懷裡暖著。

“是啊,很大。”他望著漫天飛舞的雪花,笑了笑,側頭看妻子,“阿慈,你覺得呢?”

宋疏慈望著這鋪天蓋地的潔白,心中一片奇異的寧靜。

“嗯,很好看。”她輕聲應道,將頭輕輕靠在沈懷瑾肩上。

雪花簌簌而落,有一些調皮地,想要沾上她的睫毛,發梢。

就在一片碩大的雪花即將落在她肩頭時,一陣不知從何處而來的、極其輕微的風,拂過。

那片雪花,與無數細微得看不見的塵灰,一同,輕柔地、擦著她的狐裘邊緣,掠過。

飄向更遠的、蒼茫的天地。

未曾停留,未曾沾染。

沈懷瑾似有所覺,抬頭望瞭望那陣風來的方向,又低頭看看懷中安然倚靠的妻子,唇角笑意溫柔,將她摟得更緊了些。

“這雪,”他在她耳邊低聲笑道,“倒像是通了人性,知道你不喜寒,都不忍心落到你身上讓你受凍。”

宋疏慈莞爾,更緊地回握住他的手。

“嗯。”

她望著遠方天地一色的白,目光寧靜悠遠。

這一生,所有的風雪,似乎真的,都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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