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棠紅風似醉 014
他轉身,不再看她,聲音冰冷地傳下命令:“傳孤旨意,太子妃崔氏,德行有虧,善妒驕橫,即日起,廢去太子妃位,打入冷宮。沒有孤的允許,不得踏出宮門一步。”
崔聞鶯猛地睜大眼睛,難以置信:“不!你不能!我是崔家女!我父親不會放過你的!朝臣不會同意的!”
楚策冷笑,“你以為,你還是從前那個有崔家撐腰、有父皇母後偏愛的崔聞鶯?你父親勾結外臣、貪墨軍餉的證據,早已在我手中。至於朝臣?一個無子、失德、謀害皇嗣生母的廢妃,誰會為你多說一句話?”
崔聞鶯癱軟在地,麵如死灰。
“還有,”楚策走到殿門口,腳步頓住,沒有回頭,聲音卻清晰地傳來,“那五個孩子,從你名下玉牒除名。他們不是你的孩子,是疏慈用命換來的。你,不配做他們的母親。從今日起,他們交由皇後撫養。”
“不——!那是我的孩子!是我養大的!楚策!你不能這麼對我!你不能——!”崔聞鶯發出淒厲的尖叫,撲過去想要抓住他的衣擺。
楚策拂袖,頭也不回地離去,將她絕望的哭喊徹底關在身後沉重的殿門內。
殿內重新恢複死寂。
楚策一步步走回靜蘭苑,走到那空空如也的寢殿。
他慢慢滑坐在地,背靠著冰冷的牆壁,將臉深深埋入膝間。
寬大的衣袖滑落,露出他枯瘦的手腕,上麵戴著一隻陳舊褪色的紅繩,編得歪歪扭扭,是許多年前,她塞給他的,說是能保平安。
他一直嫌棄粗糙,從未戴過,不知何時,又從箱底翻了出來,戴在了手上。
“孤隻想再見她一麵……哪怕是在夢裡也好……”
“疏慈,你來罵孤,打孤,殺孤都好……”
“你回來……”
壓抑的、破碎的嗚咽聲,在空曠冰冷的殿宇內,幽幽回蕩,如同失去伴侶的孤狼,在月下哀嚎。
無人回應。
隻有窗外,北風呼嘯,卷著枯葉,拍打著窗欞,像一聲聲淒涼的歎息。
三月後。
邊關的風,凜冽刺骨,卷著沙礫,拍打在城牆上。
楚策一身玄色大氅,立在城牆之上,望著遠處蒼茫的天地,眼神空寂。
自宋疏慈死後,他便似被抽去了魂魄,渾渾噩噩數月。
皇帝震怒,斥他頹廢荒唐,一紙詔令,命他以監軍身份,前往這北境苦寒之地曆練。
德安勸他,離了京城,換個地方,或許能……放下。
放下?
楚策心底一片荒蕪的冷笑。
若能放下,他又何至於此。
他隻是,再也無處可去,無事可做。
京城處處是她的影子,東宮更是噬骨的牢籠。來這裡,與在那裡,並無分彆。
不過是,換一處地方,繼續行屍走肉罷了。
這日,他例行巡視邊城集市。
市集喧鬨,販夫走卒,胡商漢賈,交織出一幅粗糙而生動的邊塞畫卷。
楚策心不在焉地走著,目光掠過一張張陌生的、被風沙侵蝕的臉。
忽然,他的腳步猛地頓住。
前方不遠處,一個賣皮毛的攤位前,立著一個青衣素釵的女子背影。
身形纖弱,脖頸低垂的弧度,側臉隱約的輪廓……
楚策渾身的血液彷彿在瞬間凝固,又驟然沸騰!心臟瘋狂擂動,撞得胸口生疼。
是……是她?
那個在夢裡出現千百回,卻永遠觸碰不到的影子?
他推開身前的侍衛,不顧一切地撥開人群,踉蹌著衝了過去!
“疏慈?!”
他一把抓住那女子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女子吃痛,猛地回頭。
四目相對。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徹底靜止。
風沙,喧鬨,人群,全都模糊成遙遠的背景。
楚策眼中,隻剩下這張臉。
蒼白了些,清瘦了些,臉上甚至還有幾道未完全褪去的淺淡疤痕。
但那眉眼,那鼻唇,那驚惶抬眼時,眼底一閃而過的、他熟悉至極的微光……
是宋疏慈。
真的是她!
她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