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棠紅風似醉 013
第一個女子送進宮,眉眼確有三分像,尤其是低眉順目的時候。楚策初見時,恍惚了一下,伸手想去碰她的臉。
女子嬌滴滴喚了一聲:“殿下……”
楚策的手僵在半空,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不像。
她從不這樣說話。
她聲音總是輕輕的,平平的,沒有什麼起伏,像一潭安靜的水。
“拖下去。”他厭煩地揮手。
第二個女子,神態更像些,也是沉默寡言的性子。
楚策讓她穿上宋疏慈的舊衣,在靜蘭苑裡,學著她平日的樣子烹茶。
女子挽起袖子,露出纖細的手腕,執壺,注水,動作刻意放緩,帶著模仿的痕跡。
楚策坐在宋疏慈常坐的位置,看著看著,忽然抓起手邊的茶杯,狠狠砸在地上!
“你不像她!”他雙目赤紅,指著女子,“她烹茶時,手腕不會抬這麼高!她注水時,水線是細細的一道,不會濺出來!她……她烹好茶,會先輕輕吹一下,然後抿一小口,試試溫度,再推給孤……”
他魔怔般翻出宋疏慈留下的所有東西,她繡了一半的帕子,上麵的鴛鴦眼睛用一種極特彆的翠綠絲線;她常翻看的那本詩集,在某一頁折了一個小小的角;她為他縫補過的一次袖口,用的針腳細密而獨特……
點點滴滴,原來他竟都記得如此清晰。
可他從未珍惜。
崔聞鶯將這一切看在眼裡,恨得幾乎咬碎銀牙。
她看著楚策日漸消瘦,看著他為另一個女人瘋魔,看著他視自己如無物。
驕傲和嫉妒像毒蛇一樣啃噬著她的心。
終於,她忍不住了。
她穿上最像宋疏慈平日風格的素淡衣裙,卸去濃妝,散下長發,在楚策又一次醉酒昏沉地回到寢殿時,躺在了他的榻上。
楚策醉眼朦朧,跌跌撞撞走近,看到榻上側臥的身影,那身形,那發式……
“疏慈……”他喃喃喚道,聲音裡帶著巨大的狂喜和顫抖,“是你嗎?你終於肯來見孤了……”
他俯身,想要擁抱她。
崔聞鶯心中一陣激動,又夾雜著難言的屈辱和恨意。
她學著宋疏慈平日安靜的樣子,沒有動。
楚策將她摟進懷裡,動作是前所未有的溫柔。
他低下頭,想要吻她。
就在他的唇即將觸碰到她的瞬間,一股濃烈而熟悉的熏香味道鑽入他的鼻尖。
這是崔聞鶯最喜歡的西域進貢的暖情香,味道馥鬱纏綿,宋疏慈從來不用,她身上隻有極淡的、草木清氣。
楚策的動作驟然僵住。
混沌的酒意瞬間消散,他猛地睜大眼睛,看清了懷中人的臉——是崔聞鶯!
她閉著眼,臉上帶著刻意模仿的、屬於宋疏慈的柔順表情。
楚策像是被毒蛇咬到,暴喝一聲,狠狠將崔聞鶯從榻上踹了下去!
崔聞鶯猝不及防,重重摔在冰冷堅硬的金磚地上,痛得悶哼一聲,五臟六腑都像移了位。
“誰準你模仿她?!誰準你上孤的床?!滾!給孤滾出去!”楚策站在榻邊,衣衫淩亂,雙目赤紅,指著殿門,氣得渾身發抖,那眼神像是要殺人。
崔聞鶯趴在地上,緩了好一會兒才喘過氣,她抬起頭,看著楚策那副嫌惡到極點的樣子,所有的委屈、憤怒、不甘和嫉恨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楚策!你看看清楚!我是崔聞鶯!是你的太子妃!是你當年跪在我父親麵前求娶的女人!是你發誓要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妻子!”她尖聲叫著,眼淚混著唇邊溢位的血絲,“宋疏慈已經死了!爛了!臭了!骨頭都化成灰了!你為一個死人瘋魔,把我當什麼?!我為你付出了那麼多!我等你等了那麼多年!你就這麼對我?!”
“你住口!”楚策厲聲打斷她,一步步走近,蹲下身,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你不配提她的名字!崔聞鶯,我為什麼娶你,你心裡不清楚嗎?若不是當年你父親以軍權相助,我楚策的妻子,未必是你!”
“至於一生一世一雙人?”他嗤笑一聲,眼神冰冷刺骨,“那是我年少無知,被你嬌柔作態矇蔽的蠢話!這五年,我守著這句蠢話,卻害死了真正該被珍惜的人!你現在跟我提付出?提等待?疏慈這五年付出的,是你的一千倍,一萬倍!她等我的,又何止五年?!她從嫁給我那天起,就在等,等一個永遠不會回頭看她一眼的混蛋!”
崔聞鶯被他眼中的恨意和話語裡的絕情刺得遍體鱗傷,她瘋狂地掙紮起來:“那你殺了我啊!就像殺了綠珠那樣殺了我!為你心愛的宋疏慈報仇啊!楚策,我告訴你,我不後悔!我唯一後悔的就是當年沒早點弄死她!讓她生出那麼多孽種,還讓你這顆心偏了她去!”
“你想死?”楚策鬆開手,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裡是前所未有的冷酷和漠然,“不,崔聞鶯,你最是驕傲。死,太便宜你了。我要你活著,生不如死地活著,好好嘗嘗被人冷落、被人厭棄、被人視如敝履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