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茲海默症
華鶴萬域二樓書房,
覃引回來時已經過了飯點,然而他買來的粥還放在茶幾上動也沒動一下。
他看著書桌後還在伏案的陸川,歎了口氣。
“陸總,您好歹先吃點東西。”
他勸說著。
陸川翻看著手裡一遝厚厚的檔案,“不用,看完吃。”
說完,身體似乎搖晃了一下,一陣眩暈感襲來。他閉上眼睛緩了緩,揉了下太陽穴。
下午他又量過一次體溫,還有些低燒,覃引叫來的醫生建議他好好臥床休息。可是他還有一堆檔案要處理,下麵的人等著他下達命令,他哪裡有時間休息。
過了一會兒,不那麼暈了,陸川抬眸,見覃引身後空蕩蕩的,連個腳步聲都沒有。
“江阮呢?”他問道。
覃引懵了,“江小姐沒有回來嗎?”
他以為江小姐車開得那麼快是急著回來看陸總呢……
陸川麵色沉了下來,看著覃引。眼神似乎是在說:要是回來了,我還會問你嗎?
“我等在學校門口,看到江小姐開著車走了,我以為她是急著回來。”覃引連忙解釋,“車速還挺快的……”
陸川的頭更疼了,“定位。”
他還等著她回來,給她好好解釋一下早上的事情,沒想到她居然跑了?
“是。”
覃引立馬開啟電腦,開啟那輛車的定位地圖,然後放到陸川麵前。
隻見一個紅點閃爍著,以極快的速度往西去。
“這個方向……”陸川目光左移,“是新陽區。”
她是要回家。
“備車。”陸川啪的合上檔案,倏然起身,抬步往外走。
覃引看著他一連串流暢不帶絲毫停頓的動作,連忙跟上,“陸總,您是要去哪?”
“她家。”
……
從臨順區到新陽區開車足足需要一個半小時,江阮卻是一小時就到了。
新陽區靠海,她家就在海邊的一個小村落。
過了收費站,在市區裡又開了半個小時才堪堪到了村口。
現在時間不過是八點不到,村裡還有人活動,村口居委會前麵的一片空地上還放著跳廣場舞的歌。
江阮的車大喇喇地開進來,一下就吸引了幾乎所有大媽們的注意。
“這車看著不便宜誒,誰家孩子回來了?”
“張大爺家的孫子吧,聽說他去了大公司上班。”
“我看著不像啊,好像是個女娃娃。”
“……”
車開不進巷子,隻能在廣場邊上的巷口停下。熄了火,江阮連包也沒拿,拔了車鑰匙就往巷子裡鑽。
大媽們探頭探腦的,隻隱約看見了側臉。
“看清了嗎?誰啊?”
“我瞧著像是江大爺家的孫女兒。”
“不會吧,江阮那丫頭不是去外區上學了嗎?怎麼買得起車子?”
“不會是……”
“呸呸呸!胡猜什麼呢!江阮丫頭這麼乖,怎麼可能!”
“我這不是就隨口一說嘛……”
“……”
江阮不知道她們的閒言碎語,隻一心往家裡趕。
越往巷子裡走,光線越暗。轉彎處的路燈已經壞了很久,一直沒人來修。
直到站在一棟二層的平房前,纔有了亮光。
屋簷下的白熾燈忽閃忽閃的,不知道是電壓不穩還是快壞了。每一扇窗戶都是黑著的,屋內沒有亮燈。
江阮踏上她離開前才澆好的水泥台階,掏了掏口袋一無所獲。
哦,家門鑰匙在書包裡。
她繞到房子背後,看到開著的廚房窗戶,歎了口氣。
她和爺爺說了很多遍,廚房的窗戶記得關,但他記不住,華雲崢也是。
利落地蹬了下牆壁,手一撐進翻了進來,輕盈地落在地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熟練的動作,可見已經做了很多遍了。
廚房還殘留著淡淡的油煙味,看來今晚是自己做的飯。
江阮輕手輕腳地開啟老舊的冰箱,入目是琳琅滿目的菜品。
有新鮮的,也有沒吃完剩下的。
滿滿當當,塞了整個冷藏區。
她正打算關上,餘光卻是觸及到裡麵角落裡的一個保鮮盒,上麵似乎還貼著什麼東西。
江阮伸手拿出來,眸光微閃。
保鮮盒上貼著的是一張明黃色的便利貼,應該是她書桌抽屜裡的,上麵隻寫著五個字——小阮愛吃的。
眼眶溫熱,她把便利貼撕下來,仔細地折疊然後放進了口袋。
開啟保溫盒的蓋子,一股餿味撲麵而來,江阮神色不變,看著盒子裡不知道放了多久早已變質的蛋糕,她仰頭,冰箱裡的燈印在臉上,眼角似有氤氳水光。
她把盒子蓋上,放到了冰箱頂上。
平複下心情,走出廚房,剛到上樓梯的拐角處,突覺一陣凜冽的罡風襲來。
江阮麵不改色,身形一閃,手腕翻轉,輕鬆地避開襲擊。
不過瞬間,就站在了那人的背後,手裡的冰冷的槍械,抵在他的後腦勺上。
“一個月的時間,你的身手還是沒有任何進步。”
“老大……”
黑暗中,江阮把槍扔給華雲崢,準確地摸到牆壁上的開關。
樓梯的燈亮起,突如其來的光亮,讓兩人都眯了眯眼睛。
“老大,你怎麼突然回來了?”
華雲崢把槍彆到腰上,小心翼翼地問道,眼神閃躲。
“爺爺呢?睡了?”
江阮瞧他做賊心虛的樣子,就知道他真的有事瞞著自己。
“老爺子他睡了。”
“這麼早?”
江阮有些疑惑。
她知道爺爺晚飯後會去散步,和村裡的大爺們聊聊天看看牌,八點半回家,九點睡覺。
可是現在八點還不到,就已經睡下了?
華雲崢摸摸鼻子,“嗯,老爺子今天玩得有點累,就早早睡下了。”
江阮瞥了他一眼,沒什麼好眼神。
“下次說謊,記得把手捆起來。”
說完,抬腿往一樓爺爺的房間走。
華雲崢察覺到自己下意識的動作,懊惱地拍了下自己的腦袋。
虧他還選修過心理學,這麼明顯的說謊動作她怎麼可能看不出來。
事到如今,也是瞞不住了。
江阮輕輕地推門進去,室內是一股清淡的藥香。
床上的人呼吸悠長,睡得正香。
她在床邊蹲下,小心翼翼地把兩根手指搭在爺爺放在外麵的手的手腕上。
脈搏平穩順滑,沉而有力。
江阮鬆了口氣,掖了掖被角,躡手躡腳地關了門。
客廳,一張四四方方、有些年頭的黃花梨木桌上,兩人麵對麵坐著。
“說吧,爺爺到底怎麼了?”
夜晚的風穿堂而過,拂過兩人的衣角。
華雲崢凝視著她,緩緩開口:“阿茲海默症。”
江阮放在桌上的手一緊,她似乎並不意外,“多重了?”
“已經記不住事了,甚至……”華雲崢似是不忍說下去,停頓了好久,才接著開口,“忘了你長什麼樣子。”
屋簷下的白熾燈,終究是撐不住地滅了,光線驟暗,華雲崢沒能看到江阮眼中快要溢位來的無措和慌張。
爺爺……忘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