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行在原地站了許久。掌中的《楚辭》卷已被捏皺,那句“悲莫悲兮生彆離”像讖語般在心頭反覆迴響。
她知道,有些事一旦開始,就再也回不去了。而她們的故事,纔剛拉開帷幕,就已預見了離散的終局。這或許就是宿命——總是通向最凜冽的彆離。
但至少,這六度月圓,這六場不必言明卻已傾心的對坐,是真實存在過的。像夜穹中最亮的星子,縱使終將隕落,也曾照亮過彼此的生命。
景行仰首,望向雲散後那輪皎潔的圓月。月光灑滿湖麵,也灑在她肩頭,清冷如霜。
下次月圓,她還會來麼?
她不知道。
隻願若真有離散那日,池隱能忘了她,平安喜樂地度完此生,帶著這月光般潔淨的記憶,遠離那些註定血腥的紛爭。如此,便不負這場相逢,不負玄澈湖的月色,更不負……那雙曾為她亮起的、星辰般的眼眸。
雨徹底停了。
遠處傳來三更的梆子聲。景行最後望了一眼弗憂亭,轉身冇入沉沉的夜色。亭中石桌上,《楚辭》靜靜攤開著,停在《少司命》那一頁。
頁角有未乾的水漬,不知是雨,還是淚。
那次雨亭彆後,池隱整一個月冇去弗憂亭。
不是不想,是不敢。那夜景行那句“我給不了姑娘承諾”,像根刺紮在心窩裡,輕輕一碰就疼得厲害。她知道自己不該問的,偏偏問了;知道不該期待的,偏偏期待了。
日子還得照常過,晨起向母親請安,上午跟著學理家,午後在書房臨帖作畫,黃昏在園中散步——一切如舊,又一切皆非。心裡空了一塊,風穿過時,發出空洞的迴響。
轉眼又是望日。
池隱坐在西窗下,望著天際漸滿的月,手裡攥著那枚竹哨。竹哨已被摩挲得光滑,邊角都潤澤了。亦禾輕步進來,奉上一盞新沏的龍井:“小姐,今夜……還去麼?”
池隱不語,隻將竹哨握得更緊些。
去麼?見了麵說什麼?當作什麼都冇發生過麼?可那道裂痕明明就在那裡。
不去麼?那這漫漫長夜,這寂寂餘生,是否就再也見不到她了?
“備車吧。”她終是輕聲說。
還是那身湖青襦裙,還是那支半梅玉簪。對鏡理妝時,她望著鏡中自己的麵容——不過月餘,怎麼就清減了這許多?
馬車駛出府門時,暮色已四合。長街兩側的燈籠次第亮起,一團一團暖黃的光暈,在漸濃的夜色裡格外溫存。池隱掀起車簾一角望去,街市上行人往來,小販的吆喝、孩童的嬉笑、食肆裡飄出的香氣——滿滿的人間煙火氣。
可她心裡是空的。
行至半途,她忽然改了主意:“先去趟鬆雪齋,我宣紙快用完了。”
亦禾一怔:“小姐,時辰不早了……”
“來得及。”池隱放下車簾,“橫豎……也不急在這一時。”
她是怯了。怕去得太早,要在亭中獨坐空等;怕去得正好,四目相對時無言以對;更怕去了才發現——她根本冇來。
鬆雪齋在朱雀大街,是京城最有名的文房鋪子。三間門麵打通,軒敞明亮,四壁懸滿名家字畫,紫檀架子上陳列著各式筆墨紙硯。池隱是常客,掌櫃一見她便含笑迎上:“池姑娘來了?巧了,今早剛到了一批澄心堂紙,您瞧瞧?”
池隱微微頷首,在鋪中緩步看著。指尖撫過光滑的紙麵,撚了撚細膩的墨錠,又試了試新到的狼毫——都是做慣的事,今日卻有些心不在焉。
池隱剛在澄心堂紙前站定,便聽得鋪子門簾“嘩啦”一響,有人帶著一身秋陽的暖意跨了進來。她下意識側身,抬眼見是個穿沉香色織金纏枝蓮紋杭綢直裰的少年——正是崔珩。
這身衣裳在暮色漸濃的鋪子裡顯得格外溫潤,沉香底色上金線繡的纏枝蓮紋並不張揚,隻在轉身時偶有流光一閃。可偏偏右襟處沾了星點石青顏料,像是調色時濺上的,與華貴的衣料格格不入。腰間繫著的羊脂玉佩倒是難得周正,隻是底下那縷墨綠流蘇與衣襬纏在一處,隨著他步履微微搖曳。
進得鋪子,他目光掃過,落在池隱身上時眼睛倏地亮了:“池姑娘!”聲音清亮,驚得櫃檯角那隻青瓷水盂裡養的幾尾小紅魚倏地一竄。池隱還禮,輕聲應道:“崔公子。”
掌櫃從賬本後抬頭,見是他,臉上堆起笑:“崔公子今日來得巧。”
崔珩已三步並作兩步到了池隱跟前。沉香色的寬袖帶起一陣風,帶著淡淡的鬆煙墨香。站定時,他額前那縷頭髮又滑下來,他也不理,隻笑著拱手作揖——那揖作得深,起身時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一道新鮮的硃砂痕,在白皙皮膚上格外醒目。
“真巧!”他聲音裡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明快,“我正想尋幾管紫毫,前幾日臨《靈飛經》,總覺筆鋒軟,欠力道。”說著,目光已落到池隱手中那疊澄心堂紙上,“姑娘要買紙?這紙潤墨是好,就是價貴——掌櫃的定是同你說‘滑如春冰,薄如蟬翼’了罷?”
他這話說得直白,掌櫃在一旁捋須微笑:“崔公子說笑了,老朽賣的是紙,也是雅趣。”
池隱微微抿唇:“確是上好的紙。”他這話說得直爽,倒讓一旁的掌櫃有些訕訕。
“好紙也得配好字纔不辜負。”崔珩說著,忽又想起什麼似的,“對了,上月永昌侯府賞菊宴上,我見姑娘席間默的那首陶詩——‘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字寫得真好。是臨的歐體罷?隻是筆意比歐陽詢柔些,倒有幾分虞世南的味道。”
池隱微微一怔。那日她不過因席間無聊,隨手在帕子上默了幾句詩,不想竟被他瞧見了。她隻得道:“公子好眼力。”
“哪有什麼眼力,不過是喜歡姑孃的字,多看了幾眼。”崔珩說得坦然,全無尋常世家子弟那種欲說還休的迂迴。他忽又湊近些,壓低聲音:“其實今日我來,是想尋方適合畫竹的硯——我那兒收了幾幅文與可的竹石圖,想臨一臨,可總不得其神。姑娘擅丹青,可知畫竹該用什麼硯好?”
他這話問得突兀,池隱一時不知如何作答。她心裡還惦著玄澈湖的約,眼見窗外天色漸暗,便婉轉道:“畫竹重在筆意,硯台……倒不必太過講究。”
“姑娘說的是。”崔珩卻似冇聽出她話裡的去意,反而興致更高,“那筆呢?狼毫、紫毫、兼毫,哪種更宜表現竹葉的勁峭?”
池隱心下微急,隻得匆匆應道:“狼毫勁健,畫竹枝乾;紫毫剛硬,宜寫竹節;葉則可用兼毫,剛柔相濟。”說著,她便示意亦禾取紙,欲向掌櫃結賬。
崔珩卻側身一步,恰好擋在她與櫃檯之間。沉香色的衣袖拂過案上那疊宣紙,金線纏枝蓮紋在燈下一閃:“姑娘稍待——上回菊宴匆匆,未及深談。家母前日還提,說池姑娘書畫俱佳,想請姑娘得閒時過府,指點舍妹臨帖。”他說得懇切,目光清亮亮地望著池隱,“不知姑娘何時得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