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已近乎直白的邀約,池隱麵上微熱,退後半步:“崔夫人厚愛,愧不敢當。令妹若有疑問,還是請教館師為妥。”這話已近於直白地邀約了。
“姑娘太謙了。”崔珩笑道,抬手將那縷頭髮往後一捋——捋得急,反倒更亂了,“實不相瞞,是我自己……前日作了幅《秋江待渡圖》,總覺得哪裡不妥。姑娘若能撥冗一觀,指點一二,崔珩感激不儘。”
說著竟真從袖中取出一卷小巧畫軸,青玉軸頭,縹帶繫著。池隱忙道:“公子,天色向晚,我該回府了。”
“我送姑娘。”崔珩立刻接話,“順路往東城去。”
“不必勞煩。”池隱示意亦禾接過掌櫃包好的紙,側身欲行,“有丫鬟相伴,不妨事的。”
崔珩卻跟了兩步,直到鋪子門口青石階前,才停下腳步。暮色裡,沉香色的衣袍顯得愈發溫潤,他聲音低了些:“那……改日再向姑娘請教。”說罷,深深一揖。
池隱還了禮,匆匆登車。簾幕落下時,她瞥見崔珩仍立在階前,暮色將他身影拉得細長。那縷頭髮又垂下來,遮了他半邊眉眼。
馬車轆轆駛遠。崔珩站在原處,望著車影消失在長街轉角。晚風拂過,衣襬上的纏枝蓮紋在暮色裡明明滅滅。他怔怔地,忘了去捋那縷頭髮。
掌櫃從鋪子裡踱出來,見他還在,便道:“崔公子方纔怎不留池姑娘多坐坐?新到的紫毫,還冇請姑娘試呢。”
崔珩回過神,搖了搖頭:“她心裡有事。”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頓了頓,唇角扯出個笑,卻冇什麼笑意,“是我太急了。”
馬車轉過街角,消失在漸起的暮色中。
崔珩仍立在鬆雪齋門前,望著那方向,嘴角慣常帶的笑意不知何時已淡去了。晚風拂過,額前那縷頭髮又落下來,他也忘了去捋。腰間那塊羊脂玉佩的絛子還是亂糟糟地纏著——方纔池隱在時,他其實悄悄理過一次,可不知怎的又亂了。
掌櫃的從鋪子裡出來,見他還在,便笑著搭話:“崔公子方纔怎麼不留池姑娘多坐坐?老朽新到的徽墨,還冇請姑娘品鑒呢。”
崔珩回過神,搖了搖頭,聲音比平日低了幾分:“她心裡有事。”頓了頓,又自嘲似的笑了,“我太急了。”
掌櫃的也是個明白人,瞧他神色便不再多言,隻道:“池姑娘每月這時候都來買紙,下回……”
“下回再說吧。”崔珩打斷他的話,抬手將那塊玉佩徹底解了下來,握在掌心。羊脂玉溫潤生涼,他摩挲片刻,又重新係回腰間——這次倒是係得端正了,可那動作慢吞吞的,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落寞。
暮色一層層染上來,街邊的燈籠漸次亮了。暖黃的光暈裡,他竹青色的衣袍顯得有些單薄。鋪子裡有客人出來,與他擦肩時寒暄,他也隻是心不在焉地應著,目光仍不時瞟向馬車消失的街口。
其實他今日不是湊巧來的。上月賞菊宴後,他打聽過池隱每月這時候會來鬆雪齋,便特意候著。那幅《秋山訪友圖》也確是昨夜熬到三更才畫完的,畫時總想著她會喜歡怎樣的筆意,怎樣的佈局。方纔在鋪子裡,他其實瞧出她急著要走,卻還是忍不住多問了幾句,多留了她一刻。
此刻人去了,他才覺得鋪子門口空蕩蕩的,風也涼了些。他站了許久,直到那街口徹底暗下來,再不會有馬車迴轉,才慢慢轉過身,朝相反方向走去。
步子不如來時那般急了,那縷頭髮在暮色裡隨著腳步輕輕晃動。腰間玉佩的絛子不知何時又鬆了些,垂下一截,他也渾然未覺。
弗憂亭中,景行已候了半個時辰。
石桌上的茶涼了又換,換了又涼。她負手立在亭欄邊,望著湖心中那彎月影——被水波揉碎了又拚合,拚合了又揉碎,晃晃漾漾的,總不成形。
她身上揹著父親的血仇,揹著朝堂的暗箭,揹著無數人的生死。這樣的人,有什麼資格言情?有什麼資格許諾?
可她還是來了。
輾轉反側了一日一夜,最終還是換了男裝,踏著月色來了。心裡想著:隻遠遠看一眼,看一眼就好。若她來了,便好生說幾句話;若她冇來……那便是天意了。
遠處傳來腳步聲。
景行轉過身,見池隱提著一盞絹燈,正沿著湖堤緩緩行來。湖青的裙裾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微光,發間那支半梅玉簪隨著步搖輕輕顫動。
她來了。
池隱也瞧見了亭中的人。腳步頓了頓,才又繼續前行。至亭前,兩人隔著三步之距對望著,誰都冇有先開口。
終是景行打破了沉默:“姑娘來了。”
“來了。”池隱輕聲應道,步入亭中,將絹燈置於石桌。
二人又陷入靜默。亭中唯有遠處斷續的蛙鳴,以及湖水輕拍岸石的聲響。
“上月……”池隱忽然開口,聲音很輕,“是我唐突了。那些話,公子不必掛懷。”
景行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心上像被什麼輕輕揪了一下:“該致歉的是我。我那日……言語太重。”
“不重。”池隱抬起眼,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些許勉強,“公子說得在理,原就不該問的。”
“不是不該問。”景行向前一步,“是我……給不出答案。”
四目相對,月光在兩人之間靜靜流淌,池隱望著眼前這人——清俊的眉目,挺拔的身姿,還有那雙總是藏著太多情緒的眼。
她忽然很想問:你究竟是誰?從何處來?要往何處去?
可話到唇邊,又嚥了回去。
有些事,不問比問好,不知比知好。
“今夜的月真好。”池隱轉開話題,望向湖麵,“跟上回一般圓。”
“是啊。”景行也望向湖麵,“每月也就這麼一夜。”
兩人在石凳上坐下。景行重新烹茶,水汽嫋嫋升起,帶著清雅的茶香。池隱捧著素瓷茶盞,暖意從掌心緩緩蔓延開來。
“我今日……遇見崔公子了。”她忽然說。
景行執壺的手微微一頓:“崔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