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知瑤徐司凜 第84章 宴會-上
棲梧國際會議中心的燈光在傍晚格外耀眼。
一輛黑色的glsag平穩地停在大堂門口。車門開啟,蕭景洵先下了車,他今天穿著最傳統的黑色定製西裝,但人高腿長,長得又極英俊,這身常見的打扮在他身上格外突出。
他伸手扶著車內的岑青下車。岑青深吸一口氣,將手放入他溫暖的掌心,借力站到了光亮的大理石地麵上。
最終她還是穿著那條黑色修身連衣裙,簡潔乾練,臉上妝容清淡,隻佩戴了小巧的珍珠耳釘和項鏈,腳上是一雙羅緞細高跟鞋。整個人素淨、低調,乍一看,確實還像是蕭景洵身邊那位得力乾練的助理。她的眼神低垂著,沒什麼神采,很安靜。
蕭景洵似乎體諒她穿高跟鞋走路不方便,步伐比往常放得很慢很多。方陽跟在一旁,低聲彙報著幾項緊急工作的處理進度。蕭景洵偶爾點個頭,或者簡潔地指示一兩句。
電梯平穩上升至宴會廳所在的樓層。門一開,外麵柔和的光線和更清晰的人聲傳來。他們剛走出電梯,就聽到一聲熱情的招呼:“景洵!這麼巧,剛到?”
岑青抬眼,是南江市發改委王主任,他身後跟著兩位器宇不凡的中年男士,岑青認出其中一位是省環保公司的副總,另一位是市交投的總經理。
王主任快步上前,臉上堆著熟絡的笑容,目光掠過岑青,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就立刻轉回蕭景洵身上。他身後的兩位老總也走上前,客氣地打招呼:“蕭總晚上好。”
王主任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帶著點分享內情的意思:“市長已經到了,剛纔在簽到處就被唐董給攔住了,聊得正熱乎呢。”言語間帶著熟稔,“他今天可推了個重要安排,特意為td這個論壇趕過來的,相當重視啊。”
正說著,簽到處那邊似乎有點小騷動。幾人循聲望去,隻見衣著有些淩亂、麵色憔悴的李瑞遠正試圖穿過人群靠近正和副市長交談的唐家明,但被兩名身著便裝但神情嚴肅的工作人員客氣而堅決地攔下勸離。李氏破產的硝煙似乎還未散儘。
不遠處兩人在議論:“那份對賭協議,我後來側麵瞭解了一下條款,極其苛刻,幾乎沒給李家留後路。操作上快、準、狠。”
另一人補充:“關鍵是有理有據。環保是高壓線,td的法務團隊介入速度驚人,直接鎖死了核心資產。現在李家想翻盤,難如登天。業內都說,這場教科書式的風控執行,給所有想玩對賭的都上了一課。”
王主任官方地發表意見:“李氏那個事情……也給我們本地企業都敲了個警鐘,現在環保底線絕不能踩。”
蕭景洵神色平靜,目光掃過李瑞遠被帶離的方向,語氣沒有波瀾:“李氏是自食其果。有些底線,碰了就沒退路。”
這時,禮儀小姐微笑著遞來簽字筆,旁邊巨大精緻的論壇背景板已經簽了不少名字。王主任和兩位老總這才注意到還沒簽名,連忙中斷話題:“瞧我們,光顧著說話了。來來,簽個名。”幾人拿過筆,走到背景板前簽下名字。
當蕭景洵和岑青真正踏入主宴會廳“南江廳”大門的那一刻,整個會場裡原本嗡嗡的交談聲,非常明顯地降低了一截。無數的目光,像聚光燈一樣集中投射過來,焦點自然是蕭景洵和他身邊那個近期處於輿論風暴中心的女人。
岑青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目光的溫度。
部分衣著奢華、珠光寶氣的女賓,或輕搖酒杯,或用手掩著下半張臉,彼此交頭接耳,目光帶著鄙夷、不屑、看好戲的情緒幾乎溢位來。岑青甚至聽到一兩句壓抑不住的、帶著本地口音的碎語飄過來:“……真敢帶出來……”、“……我認識她,以前還以為老實人……現在看,嬌滴滴還真像狐狸精……”、“……什麼呀,一身黑,寒酸得掉價,真跟個助理似的……”
男人們神色各異。有的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似乎在說“蕭家老三夠狂”;有的隻是短暫地、略帶好奇地在岑青臉上身上掃過,隨即就移開了視線,甚至不敢與蕭景洵的眼神過多接觸。
那些穿著職業套裝、正在談論正事的職業女性們,反應則直接得多。許多人隻是側過頭瞥了一眼,眼神冷靜得像是在掃描資訊,然後立刻就將注意力重新放回眼前的談話或檔案上。其中有人認識岑青,看到她的裝扮也略感意外,心裡嘀咕:“穿得還是助理樣子……倒不像是攀附的菟絲花。”但這念頭一閃即過,事業纔是她們的主戰場。
蕭景洵對這種聚焦顯然早已習慣,神情自若。他帶著岑青往裡走,不斷有人迎上來寒暄握手。有企業老總,有銀行高層,有合作方。每個人在向蕭景洵表達敬意或試探後,目光或多或少會短暫落在岑青身上,又飛快移開。
岑青隻是安靜地待在蕭景洵身側半步的位置,每一次短暫的停留,對她都是額外的煎熬。
就在這時,一個與周圍精緻氛圍略格格不入的身影撥開人群,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唐家明頂著一頭不羈的微長頭發,臉上留著胡茬,但身上是筆挺的西裝。他大笑著一把抱住蕭景洵:“hey,兄弟,今天太帥了,來這麼晚走秀給大家看嗎?”
傅小文就跟在他身側半步之後。她一身剪裁利落的灰色格紋西裝裙,束著一條黑色腰帶,勾勒出乾練的線條。大波浪卷發,複古大紅唇,美豔依舊,但周身散發著不容置疑的權力感。
她與蕭景洵寒暄後大方調笑了唐家明幾句,隨即,目光像探照燈一樣落在岑青身上,帶著審視,漂亮的眉毛挑起來,玩味地看了眼蕭景洵。想起初次遇見這朵小白花的時候,蕭景洵一邊冷淡稱她隻是“員工”,一邊把自己的西裝甩在她身上。
唐家明這才轉向岑青:“這位就是……”他拖著長音,探究的目光在岑青臉上掃視,“……你的那位‘特彆助理’小姐?”他的語氣充滿驚訝和興趣,顯然“岑青”這個人和大家所說的“小三”的身份組合,與他認知中蕭景洵多年的“癡情”形象形成了巨大反差。他伸出手,很隨意地說:“jaietang。景洵的老朋友,你也可以叫我家明。”
岑青禮貌性地微笑,並與他握手。誰知他的手勁大得驚人,岑青隻覺得一陣劇痛,像是被一塊硬物狠狠硌了一下,疼得她幾乎輕哼出聲。她下意識低頭,手上已經起了印子,被硌的地方隱隱泛紅。視線看向對方的手,發現原來他小指上戴著一枚金色尾戒。
蕭景洵瞥一眼唐家明,“家明,熱情過頭了。”
唐家明攤手聳肩:“rald你也太小氣了!岑小姐,rry啊,我這人手勁是大了點。”他毫無誠意地道歉,眼神還在岑青和蕭景洵之間來回,探究欲不減。
傅小文在一旁沉默地看著這一幕,提醒道:“景洵,市長在那邊,一起去打個招呼。”
人群的目光隨著他們的移動而移動,那種無所遁形的感覺讓岑青感覺胸口發悶,她想躲,卻被蕭景洵握住手腕,隻好乖乖跟隨其後。
幾人交流期間,她忍不住抬眼,在會場裡搜尋劉超的身影——他說過會來的,可她還沒看到。
好不容易熬到會前自由交流結束,主題演講正式開始。眾人按引導落座。副市長等重要人物和蕭景洵、唐家明、傅小文等人坐於主桌。岑青終於鬆了口氣,暫時脫離聚光燈,在蕭景洵身邊做個安靜的擺設,緊繃的神經都鬆弛下來。
大螢幕先播放td資本的宣傳短片,接著主持人開場。
趁著領導致辭開始前,岑青一直在尋找劉超,餘光突然捕捉到一個熟悉的身影,他坐在隔壁一桌靠走道的位置。隻見他低聲跟旁邊的人說了句什麼,起身快步離開了座位。
旁邊的蕭景洵正與副市長交談,岑青起身,儘量自然地離開座位。
一出宴會廳大門,她就加快了腳步,在拐角處看到了劉超。他站在一盆高大的綠植旁,眉頭微蹙,神情專注,像是在開電話會議。
岑青的心沉了下去,看來他一時半會兒抽不出時間,她便繼續往洗手間走。
走進隔間,剛關上門沒多久,就聽到外麵傳來一陣高跟鞋聲和女人興奮的聲音。
“……你們看到沒?蕭總真把那個女的帶來了!”
“嗬,一身黑,連套像樣的珠寶都沒有,寒酸死了!蕭總對她也不怎麼樣嘛……”
“沈家那位……唉,想想都替她難過……”
“你們啊,眼光太短淺,什麼珠寶首飾的,都不重要,台麵下的到手的資產纔是真的。現在這個敏感時期,蕭總把她帶出來,宣示主權、公開告訴大家這是我的人,完全不管沈家麵子。你們想想,能做到這份兒上,這男人肯定早被那個岑青吃得死死的!蕭總名下資產不知道送了多少,珠寶?人看不上!”
“對對對,你看大家都對她點頭哈腰的,她那雲淡風輕的樣子,比真夫人還像夫人。”
“那不對,資產都送了,能沒有珠寶?都風風光光出來耀武揚威了,還這麼素,這不矛盾嘛!”
外麵的議論聲尖銳,像針一樣紮進岑青的耳朵裡。她手腳冰涼,不敢出去,怕撞個正著,隻能靠在冰冷的大理石牆麵上,靜靜地等。
那些輕蔑的笑聲和高跟鞋噠噠的遠去,岑青又等了好幾分鐘,確認外麵沒人了,才慢慢推開門,走到洗手檯前。鏡子裡的自己,臉色蒼白得嚇人,她掬起冷水拍在臉上,冰冷的水刺激得她一個激靈。她深呼吸,努力壓下焦躁的情緒。
整理了下衣妝,岑青重新走出洗手間。
會場裡已到傅小文的主題演講,她那獨特的口音正通過音響清晰地傳來。
岑青回到座位上坐下,目光投向舞台中央。
台上的傅小文光芒四射,那身精緻的灰色格紋西裝裙,將她的美與力量感完美融合。她侃侃而談,講述著td資本的投資理念和對未來的展望,每一個詞都擲地有聲,台下坐著的老總和官員們頻頻點頭。
岑青看著這樣的傅小文,再看看會場裡其他像傅小文一樣穿著職業、神情專注地與身邊人討論業務的女性精英,她們是這場資本盛宴中真正的主角之一。岑青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這件同樣利落、卻被人嘲笑“寒酸”的黑色連衣裙,心裡竟湧起一絲微弱的慶幸。還好選了這件。這身衣服至少讓她看起來,不像那些人眼中隻能依附男人的“金絲雀”,保留了最後一點點體麵,即使這體麵早已千瘡百孔。
她的目光重新垂下,安靜地聽著傅小文的演講,像一個沉默的影子。
傅小文的演講進入核心環節,巨大的螢幕上正在展示td資本進軍亞太以來最耀眼的投資成果。除了一些綠色、科技類專案,有兩個熟悉的專案名稱讓岑青下意識地抬起頭看向螢幕。
“……工業自動化核心控製係統的國產化專案中,麵對國外巨頭的市場壟斷,我們為這傢俱有自主智慧財產權的創新企業提供了堅定支援,助力其突破核心技術壁壘。如今,它已成為國內高階智慧製造的‘神經中樞’。另一項成功押注,是在下一代固態電池核心材料的佈局上。在當時市場普遍質疑其商業化程序、擔憂技術風險時,td看到了其顛覆效能源儲存的未來潛力。我們從實驗室階段就介入,支援核心材料技術的攻關和關鍵工藝裝置落地。如今,它已成為全球固態電池量產化浪潮中不可或缺的關鍵一環。”
台下響起一片讚許的掌聲。副市長側身對鄰座的唐家明笑道:“唐董的眼光真是獨到。這兩個專案,當時覺得風險太大、太激進的人可不少,現在再看,簡直是神預言啊!”
這番話聲音不算小,周圍幾桌都聽到了,不少人紛紛點頭附和。
市長那句“神預言”的讚歎,在岑青心底激起了比旁人更深的漣漪。
兩年前她還在兢兢業業地做著弘杉科技的總經理助理,但內心對集團核心的投融資領域有所嚮往,因此對弘杉投資的業務格外關注。一次她有幸旁聽了內部分析會,蕭景洵就曾用這樣篤定的語氣,深入分析過這兩個產業方向的前景和機會。
他講得那樣透徹,眼神裡有種銳利的亮光,明確指示團隊馬上去做深度儘調。當時的氛圍都被他帶動得熱烈起來,她隻是坐在角落裡旁聽,心跳卻跟著加快,看著他指點江山的側影,彷彿能看到一個龐大的、充滿希望的藍圖在他手中緩緩展開。那時,她多希望弘杉投資能在他帶領下殺入這片藍海。
可是後來,弘杉投資由蕭沛接管。這兩個被蕭景洵看好的專案,被蕭沛以“投入巨大、週期長、風險不可控”為由全盤否定,轉而將資源和精力投向了一批短平快、當時看起來收益不錯的專案。
如今,這兩塊被蕭沛丟棄的石頭,卻在td資本手中被擦拭、打磨,發出了璀璨奪目的光。
他那時的判斷多麼精準,眼光多麼超前,甚至比現在人人趨之若鶩、被捧上天的td資本還要更早地看到了機會。
岑青側頭看向蕭景洵,他的側臉在宴會廳光線下顯得異常清晰冷峻。他此刻神情平靜,彷彿與那個曾經的宏願毫無關係。岑青心裡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惋惜——不是為了錯過金錢財富,而是為那些被白白埋沒的才華、為那份本該實現的商業抱負感到不平。
她的目光不自覺地變得專注而溫柔。
就在這時,蕭景洵也轉了過來。
四目相對,他在那雙清澈的眸子裡,似乎捕捉到了一絲來不及收斂的柔情。
心口彷彿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他的動作幾乎和心念同步,非常自然地抬起了手,輕輕落在她的臉頰,用指腹極其輕柔地摩挲了一下她微涼的麵板,深邃的目光鎖住她的眼睛,聲音壓得很低,彷彿隻是情人間的絮語:“怎麼了?”
他靠得這樣近,她有些亂,幾乎是立刻垂下眼簾,避開了那雙彷彿能洞穿人心的眼睛,“沒什麼……”聲音又輕又軟,卻換上了一副帶著點防備的樣子。
他收回了撫在她臉頰的手,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幾秒,將視線轉回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