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知瑤徐司凜 第76章 憤怒
那天被蕭景洵徹底無視後,韓宛晴憋了一肚子悶氣回家。
沒過兩天,她再去姨媽家,發現家裡的氣氛沒那麼沉重了。
姨媽坐在沙發上,表情還是淡淡的。姨父倒是少見地在主動說話,正跟韓芳商量是不是該考慮去金灣的理德集團上班。
韓芳瞥了他一眼,語氣沒什麼起伏:“我們去了金灣,小波怎麼辦?他馬上高考了,轉學嗎?就這麼折騰他?”
正說著,門被推開,岑波回來了。
韓宛晴一眼就看到他額角又多了塊青紫,嘴角也破了。韓芳立刻站起來想問他怎麼了,岑永利也皺著眉看過去。
岑波卻像被踩著尾巴的貓,猛地躲開韓芳伸過來想碰他傷口的手,煩躁地吼了一句:“彆問了!我沒事!”吼完就衝進了自己房間,“砰”地把門摔上。
客廳裡的岑永利歎口氣,默默點了根煙。
韓芳被兒子這麼一吼,再看到兒子臉上的傷,心裡的委屈和怨氣一下子衝了上來,邊哭邊數落:“肯定又是學校裡那些人!還不是因為他姐那點破事傳得滿城風雨?!人家都罵她是給人當情婦小三!她倒是好,躲到京市享清靜去了,留我們在這兒被人戳脊梁骨!連累小波在學校捱打!當初我就該找人算算,她是不是生來克我們家的……”
岑永利沒接韓芳的話,隻是悶頭抽煙,臉色灰敗。
安靜了不過三四天,韓宛晴下午還在公司上班時手機響了,是她媽媽打來的,聲音驚慌失措:“宛晴!快!快去醫院!小波跟人打架,從台階上摔下來了!”
韓宛晴趕到醫院時,急診室外的走廊裡一片嘈雜。她一眼就看到韓芳靠著妹妹韓菲在哭,岑永利則煩躁地來回踱步,手指間夾著的煙蒂冒著縷縷青煙。
韓芳早已不是之前意氣風發的富太打扮,她身上就是一件尋常的、顏色暗淡的厚外套,因為出來得急,裡麵甚至穿著居家服,領口都歪了。曾經一絲不苟的頭發也散亂地披著,幾縷碎發被淚水黏在臉頰和額頭。過去保養得看不出年齡、神采飛揚的臉龐,被接二連三的打擊摧殘,皺紋前所未有地深刻,像刀劃在臉上。
那段時間網上鋪天蓋地的謾罵羞辱,最近她苦心經營的公司徹底垮掉,這些事情,一點點磨掉她的氣焰。
她整個人的精神像被抽空,隻剩下一副被焦慮和無儘怨懟壓垮的軀殼。
韓芳一看到韓宛晴,哭得更凶了:“宛晴,你說姨媽這是造了什麼孽?生出岑青這樣的女兒!要不是她做出那些不要臉的事情,小波怎麼會這麼遭人欺負?”她抽噎著捂住臉,“這可怎麼辦啊……這都要高考了……還出這種事……”她抽噎著,“他同學說……是在學校大台階上被人故意推下來的……但我們連監控都要不到……”
頓了半晌,她用力抹了把臉,直起身子:“學校不給監控錄影是吧!我去靜坐!我去拉橫幅!我跟他們拚了!”
“你拚什麼拚!”岑永利猛地停住腳步,把煙頭狠狠摁滅在窗台的瓷磚上,怒斥韓芳,“你知道那人是誰嗎?沈睿妍的侄子!那是我們能惹得起的嗎?!”他氣得手指都在抖,“人家捏死我們就跟捏死螞蟻一樣!”
韓芳被他吼得一愣,隨即爆發了更大的怨氣:“岑永利!就你沒本事!兒子被人家欺負成這樣,連個屁都不敢放!你那好大哥呢?!你不是說他蕭弘杉對你多好,多照顧嗎?現在求人去說句話都不敢!窩囊廢!”
“你閉嘴!”岑永利被戳到痛處,臉漲得通紅,聲音嘶啞,“是人家該幫我們,還是我們欠人家的?!女兒跑去給人家兒子當……當那種人,你讓我這張老臉往哪兒擱?我有什麼臉去求?!”他指著韓芳的鼻子,“還不都是你教的!成天唸叨那些歪理,才把女兒心思帶歪了!”
“你除了會指責家裡人還會什麼!明明是你……”
連日來的壞心情被此刻姨媽姨父窩裡鬥的嘴臉徹底引爆,韓宛晴再也聽不下去:“夠了!!”她猛地甩開韓芳抓著她胳膊的手,尖利的聲音在走廊裡響起,嚇得旁邊一個路過的病人家屬一哆嗦。
她氣得胸口劇烈起伏,看著眼前這對互相指責的父母:“你們真是夠了!小波被人打了!被人推下台階躺在裡麵!你們呢?不去想怎麼解決問題,隻會在這裡互相捅刀子!你們口口聲聲岑青害人,我看你們也沒比她好多少!都是一樣自私又糊塗!”
她狠狠吸了口氣,強壓怒火,說話像機關槍一樣:“沒臉去找蕭弘杉,那蕭景洵呢?你們女兒現在不是跟著他嗎?!出了事,找他不是很正常?!”
“什麼欠不欠有臉沒臉的!除了裝清高有骨氣還會什麼?!”韓宛晴幾乎要指著他們的鼻子罵,“之前人家讓那些逼債的滾蛋,給你們清靜的時候,你們不也受著了?!你們前幾天還在家商量要去理德集團上班呢!這不也都是靠著蕭景洵?!一邊靠著人家給的清靜和退路,一邊又口口聲聲說沒臉找人家,你們不覺得自己虛偽得可笑嗎?!”
“你們不敢?行!你們不敢我去!”韓宛晴氣得轉身就要走,斬釘截鐵地丟下一句,“蕭景洵既然‘包養’了岑青,那保護她的家人就是他該負的責任!我去找他!讓他管到底!”
說完,她看也沒再看身後被她吼得目瞪口呆的姨媽姨父一眼,踩著高跟鞋,帶著一身的怒火和決絕,轉身朝醫院大門的方向走去。
今天下午是弘杉科技高管業務經營例會,陽光透過會議室的落地窗照得室內一片明亮,但氣氛卻是緊張嚴肅,各位總都忐忑等著老闆挑戰。
韓宛晴站在會議室外,心跳得厲害,手心都是黏膩的汗。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在她身體裡橫衝直撞。這情緒裡,有被蕭景洵完全無視後像針紮一樣的羞辱和不甘。更深層的,還有一種連她自己都下意識逃避的嫉妒和挫敗。她從小被大人誇讚聰明漂亮討人喜歡,樣樣比岑青強,可現在呢?岑青竟然能攀上蕭景洵這樣的男人,讓他願意為她付出心力——至少表麵上如此。憑什麼她韓宛晴就不行?
這念頭讓她更加煩躁,裡麵還夾雜著一種對自身階層的強烈厭惡感。在她看來,那些金字塔頂尖的人抱團取暖、權衡利弊、最大化著自己的利益。而像她、像姨媽姨父這樣的人呢?明明身處底層,需要依靠彆人的施捨,卻又永遠擺出一副假清高、要臉麵的姿態!出了事隻會互相埋怨指責,窩裡鬥得厲害,卻從不敢真正豁出去為自己爭取!
這股混合了憤怒、委屈和破罐子破摔的衝動在她胸口劇烈地燃燒。韓宛晴深吸了一口氣,幾乎用儘了這輩子所有的勇氣,猛地推開那扇沉重的會議室門!
開門時發出沉悶的聲響,打斷了裡麵嚴肅的彙報聲。高管們驚愕的目光瞬間聚焦在她身上,其中薛維的眼神尤其明顯,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輕蔑。
韓宛晴的心臟幾乎要跳出喉嚨,但她挺直了背,目光直直地看向主位上的蕭景洵,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拔高:“洵總!麻煩借一步說話!是……是岑青的事情!”
整個會議室驟然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蕭景洵臉上沒什麼表情,那雙深邃的眼睛終於落在了韓宛晴身上,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兩秒。
就在韓宛晴緊張得快要窒息時,他淡淡開口:“會議暫停。各位先出去。”
高管們紛紛收起檔案,沉默而迅速地魚貫而出。經過韓宛晴身邊時,她能清晰感受到那些探尋、鄙夷或好奇的視線在她身上掃過。薛維出去時,鼻子裡似乎還冷哼了一聲。偌大的會議室一下子隻剩下他們兩人。
當會議室的門“哢噠”一聲關上,隔絕了外麵的世界,蕭景洵的視線重新回到韓宛晴臉上,那目光冷靜而平淡。
他此前從未這樣正視過她,韓宛晴幾乎懷疑他對自己的臉都沒有印象。
就是這一眼,像針戳破了韓宛晴之前那鼓脹如氣球般的激烈情緒,憤怒和委屈泄了大半,隻留下一些緊張忐忑。
事已至此,沒有退路了。韓宛晴猶豫了那麼一瞬,心一橫,撲通一聲對著蕭景洵跪了下去!她雙手向前,一下子緊緊攥住了蕭景洵筆挺的西裝褲腿。
這個大幅度的動作,讓她身上那件看似合規的職業襯衫那點精巧的設計派上用場,領口猝不及防地敞開了些。因為雙臂用力,胸前的布料被牽拉,露出一片白得晃眼的肌膚。韓宛晴卻彷彿對走光毫無察覺,甚至動作幅度更大了些,那兩團顫顫巍巍。
她仰起頭,淚水湧出眼眶,沿著臉頰滑落,表情哀婉可憐,聲音哽咽:“洵總……我求求你……我姐跟了你……她到底得到了什麼?她現在人在哪兒?過的是什麼日子?你……你為什麼不能好好保護她的家人?!我弟弟…我弟弟岑波他本來是可以保送的啊!就因為我姐那點事哄得滿城風雨,那些流言蜚語害得他聯賽發揮失常了!他努力了那麼久……”
她哭訴著,身體因為激動緊張而微微發抖,攥著他褲腳的手也收得更緊,“就算失常,他原本也穩穩能上t大!可……可是……就因為他替我姐說話,沈睿妍的侄子就把他往死裡欺負啊!人被打成重傷入院!他才高二,這是他最關鍵的時候啊!你不能不管!你管管啊洵總!”
蕭景洵隻是極其冷淡地瞥了她一眼,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他沒看她的臉,也沒看其他任何地方,視線像掠過什麼臟東西一樣滑過。他毫不留情地抽回腿,韓宛晴的手瞬間抓空。
他徑直走到窗邊,掏出手機直接撥了出去,語氣簡潔明瞭:“方陽,處理一下沈睿妍侄子的事,動靜壓下去,彆讓他再出現在岑波附近。人現在在醫院?”他停頓一下,“嗯,儘快。”
這通電話簡短得隻有不到半分鐘。但韓宛晴捕捉到了最關鍵的資訊:他管了!他真的要管小波的事了!
一股喜悅衝上來,蓋過了之前的緊張忐忑。她以為自己的孤注一擲終於得到了回應!原來求他是有用的!
韓宛晴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想要表達感激,她急切地從地上站起身,帶著柔弱示好的意圖,快步上前,伸出手想拽住蕭景洵的襯衫袖口,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用小白花般楚楚可憐神態仰望著他,用帶著哭腔的聲音道謝:“洵總,謝謝您!我就知道您不會……”
話還沒說完,剛剛結束通話電話的蕭景洵轉過身。
那眼神鋒利,沒有絲毫溫度,直直地釘在韓宛晴臉上。韓宛晴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所有未使出的招數都凍住了。
“收起你那些不入流的小心思。”蕭景洵的聲音和他眼神一樣冷,“如果不是因為岑青,我不會浪費這兩分鐘時間在你身上。”
蕭景洵那句話像一盆冰水,從韓宛晴頭頂澆下。
她離開公司,外麵明明是白天的光亮,她卻覺得眼前一片灰暗。那份被戳破心思的羞恥和被徹底看輕的屈辱,讓人倍感煎熬。她甚至不太記得自己是怎麼到的醫院,整個人有些魂不守舍。
推開岑波病房門進去時,姨媽姨父,還有她媽媽韓菲都在。
韓菲一眼看見女兒,原本愁苦的臉上綻開一絲光彩,有些激動地迎上來拉住韓宛晴的手:“宛晴!沒想到你找洵總也有用!剛才學校那邊給你姨父打電話了!主動說要配合調取監控,好好調查這件事!態度好得不得了!”韓菲的聲音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喜,好像這遲來的公正全靠了韓宛晴的努力。
病床上的岑波還在昏睡,額頭纏著紗布。韓芳坐在床邊的凳子上,臉上卻沒什麼喜色,反而顯得更加疲憊。她抬眼看了看韓宛晴,那眼神很複雜,有無奈,也有擔憂。
她歎了口氣,聲音很低,因為心力交瘁而沙啞:“宛晴……這事……麻煩你了。不過……以後,離蕭景洵遠點吧……彆學你姐那樣……”
“學我姐?”韓芳這句勸誡,嗤啦一下點燃了韓宛晴心裡憋屈的火藥桶。蕭景洵的羞辱、醫院裡壓抑的氣氛、方纔姨父姨媽的窩囊、自己對命運的不甘……所有情緒在這一刻,再一次爆發。
她猛地甩開母親的手,壓著聲反問:“我學她?!姨媽,你睜眼看看!我哪裡用得著學她?!我比她差在哪裡?啊?!我從小就比岑青強!比她聰明,比她漂亮,比她會來事!”
韓宛晴的眼睛裡全是憤恨和不甘,“如果是我在岑青的位置,是我跟了蕭景洵那個男人,我敢發誓,我絕對會挖空心思替家裡爭取好處!我會讓那些當初看不起我們家、欺負我們家的人通通趴下!我絕不會像岑青那樣自私!隻顧著自己躲到京市去享清福!任由家裡被人糟踐成這個樣子!”
她越說越激動,手指指向病床上的岑波:“你看看小波!姨媽!你兒子被害成什麼樣了?!你就這麼能忍?!還有你的公司,還有那些逼債的……這一切,歸根結底都是因為岑青!她倒好,拍拍屁股跑了,現在家裡因為她遭這麼大的難,小波差點被人打死,她人呢?!連個電話都沒有!”
韓宛晴胸口劇烈起伏,眼淚都在眼眶裡打轉,但她用力眨回去了。她看著韓芳那張憔悴的臉,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質問:“姨媽,你女兒這樣?你不去教育她你來教育我?!”
韓芳肩膀無力地垮塌著,“我又能怎麼樣?她現在……翅膀硬了。她是我們能教育得了的嗎?”
“打不通電話是吧?所有人打電話她都不接是吧?”韓宛晴胸膛起伏著,喘息著冷笑,“行!把姐姐當寶貝護著的弟弟躺在這兒呢!”她目光銳利地掃向床頭櫃上岑波的手機,那是岑波平日裡寸步不離的,此時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
“姨媽,你把小波的手機給我解鎖。”韓宛晴伸出手,語氣斬釘截鐵,“我就不信,她岑青再大的架子,再不想理我們這些‘沒本事’的窮親戚,她能狠下心不接她弟弟的電話!我來給她打!你們不敢教育我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