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知瑤徐司凜 第60章 得真園
自南江國際歸來,沈睿妍便將房門緊鎖兩天。沈鳳義敲了很多次門都沒有得到回應,最終沉默著將餐盤放在門下。
她摟著唯一的全家福蜷縮在被子裡,思緒紛亂。
蕭景洵摔門而去的身影與岑青的反問交替閃現:“你不懂怎麼愛人”、“你到底是在羞辱他,還是在愛他?”
她將相框緊緊抱著,堅硬的邊角將鎖骨都硌得生疼。她又自欺欺人地編織謊言:他不過是去醫院了。
可助理淩晨發來的訊息戳破了幻象,她說:沈小姐,洵總將人安置在得真園了。
泛黃的全家福被水晶相框儲存得妥帖,照片裡母親環抱著小小的她,父親從身後將母女二人攏入懷中,三張笑臉浸在溫柔的舊時光裡。
從小仆從環繞、父親無條件遷就,她似乎早已遺忘失去媽媽的哀傷。
她撫摸母親溫婉的眉目,喉間酸澀:“媽媽,如果你還在……”她頓了頓,低笑出聲,流下淚來,“你會教我的對不對?教我怎麼愛彆人。”
翌日清晨,她似乎是想通了一般,終於推開房門,去了花園。
父親喜笑顏開,帶著一眾傭人忙前忙後,為她準備最愛的甜點。
她斜倚在躺椅間,瓷白麵容似乎又恢複了以往傲慢的神氣,隻是眼底更加漠然。
她吃了一小口父親親手做的巧克力熔岩蛋糕,甜味在舌尖化開,心情也好上不少。接著,垂眼撥通了一個電話。
“上次談的事情還是要儘快落實,雙箭一雕,要是真能辦成,你的事兒都不是事兒。”
岑青被困在得真園。
自那天蕭景洵派人將她送來,便再沒露麵,好像消失了一樣。
艾琳像台精準的機器,無論何時岑青起了逃走的心思,下一秒她總會出現。
李靜的工作地點則從南江國際調至得真園,照料她的日常起居。
進入得真園當夜,岑青又起了低燒,退燒藥壓下體溫後,雖然三天便痊癒,可她感覺身體底子似乎更差了,如今多走兩步都覺得累。
通訊裝置被沒收,她可以通過艾琳的電話聯係蕭景洵。
想聯係親友?艾琳說必須得找到蕭景洵本人。
她偶爾也沿著園區小徑散步,高爾夫球場的草皮修剪得像綿密的羊絨,總會遇到那幾個貴婦,她們怡然自得地牽著雪白薩摩耶從她身邊經過,讓她覺得自己與這裡格格不入。
大多時候她守著巨幅落地窗望著前院發呆。
晴天時候,窗外景色更漂亮:園丁修剪過的黃楊綠籬被曬得發蔫,西側那叢野生的紫竹倒是精神抖擻;院子裡的小水池不大,池壁磚上有青苔,水麵浮著七八片睡蓮圓葉,幾朵紫色重瓣睡蓮在暑氣蒸騰下美得像畫。
每逢陰天,岑青總覺得軀體像浸了水的棉絮一樣又沉重又乏力,想窩在床上不動。可李靜唸叨悶在床榻容易積鬱成疾,讓她好歹挪到樓下小廳,靠著整麵落地窗至少亮堂。
這天陰雲密佈,天光暗沉。
岑青依言蜷在小廳沙發角落,一旁的落地燈開著,暖黃光暈灑在她赤著的腳踝。
電視裡迴圈播放的《榮格心理學講義》變成背景音,她怔怔望著庭院池子裡灰暗的苔蘚發呆。
命運從未厚待過她,她想要愛,卻總得到相反的結果。
她不過是萬千塵埃裡最普通的一粒,在父母的冷眼與漠視中蜷縮著長大。她吞下所有委屈,把順從熬成生存的本能,可越是低頭討好,與父親越疏遠,和母親的裂痕如今也已無法修補。
她沒有向陽生長的勇氣,她的心在日複一日的壓抑裡發了黴,生出頑強的菌絲,在暗處瘋長成畸形的藤蔓。
可命運又何嘗善待過蕭景洵?但蕭景洵與她是不同的。
他曾拖著傷痕與母親在臨港討生活,被戳著脊梁骨罵“野種”;回到南江錦衣玉食,卻成了豪門角落裡見不得光的影子,連母子相見都成了禁忌。
他在無數個團圓宴上遭受冷眼,嚥下羞辱——但他奮力反抗,甚至有餘力向她這樣的泥潭生物丟擲救命繩索,最終硬生生把自己煉成了灼灼烈陽。
她一直在塵埃裡仰望那輪太陽。
可當她絕望中伸手觸碰光暈時,卻將他汙染。她成了他人生裡突兀的黑斑,是他登頂路上的阻礙,被他用憎惡的火焰反複炙烤。
可能命運註定她便是潮濕磚縫裡的苔蘚,如果想要認真地活、自在地活,隻能遠離太陽。
她該離開的,可是她到底要怎樣離開?
李靜抱著羊絨毯進來的時候,電視裡中年女教授正溫柔地講著:“……我們講,一個人如果說‘我命該如此’時,實則是潛意識在替他做選擇。如果他認為自己總是被拋棄,可能是他無意識重複製造被拋棄的情境……”
“岑小姐,蓋個毯子,您不是說冷氣吹多了腳腕疼。”李靜擋住電視畫麵,把毯子輕輕搭在岑青膝頭,將**的腳踝蓋上。
李靜看了看眼前這張素淨的臉,由衷稱讚:“您這段時間不戴眼鏡,我才發現您眼睛這麼漂亮,跟普通人不太一樣,似乎顏色淺一點,像我兒子小時候愛玩的那種琉璃珠子。”
岑青這才從自己的思緒中回過神,把下巴埋進柔軟絨毛裡笑了笑:“整天不是看花花草草就是看雲彩,沒必要戴眼鏡,倒省了不少麻煩。”
這時,艾琳步履匆匆進來,“岑小姐,今天我跟您請個假。”
岑青和李靜同時望過去,艾琳解釋:“沈小姐失蹤超過二十小時,懷疑是綁架,我被公司臨時抽調過去協助。”
聽到這個訊息,岑青嚇了一跳,不由揪緊了毯子,下意識想,難道是蕭景洵棄沈睿妍而去導致她想不開……隨即又搖搖頭甩掉這荒唐的念頭,天之驕女哪會為情所困。
“今天您就陪岑小姐在家裡,悶的話去園區轉轉,要去市區還是得等我回來。”艾琳向李靜交代完,黑色皮鞋噠噠聲漸遠。
岑青懨懨窩回沙發,手指在遙控器上漫無目的地按,財經頻道主播正在播報:“……南江紡織環保違法事件持續發酵。繼生態環境部專項調查組進駐後,公司內部審計發現,其采購的‘智慧排汙處理係統’涉嫌效能造假,導致長期通過暗管偷排超標廢水。
除天價處罰外,更嚴峻的是,此次事件可能觸發李氏集團與td資本去年簽署的80億元可轉債對賭協議中的交叉違約條款……”
見陳梓喬之前,岑青又悄悄聯係過李謙益一次,他深夜纔回的語音,她還記得點開後他沙啞的嗓音:“還行,情況查清楚了,就是事情實在太多沒空找你。”
此刻新聞裡列出的情況,比他輕描淡寫的語氣沉重百倍。岑青聽得心裡難受,但她也做不了什麼,隻好換台。
按過十幾個頻道,最終停在娛樂新聞。
李怡然身著珍珠白小香風套裝坐在訪談區,與在江宴見到的,沈睿妍麵前唯唯諾諾的身影判若兩人。
“在昨日播出的《星聞麵對麵》專訪中,因真人秀翻紅的李怡然,首度公開談及與弘杉集團少東家蕭景洵的昔日戀情。
當記者犀利追問其新劇是否藉助前男友資源時,鏡頭前的李怡然顯然深諳輿論戰法則,表示兩人自分手後再無聯係,並主動提及與蕭景洵現任女友沈睿妍是好友。
值得關注的是,沈睿妍正是目前影視圈炙手可熱的新銳攝影師,這位視覺藝術家年初剛剛確認以後以國內為事業發展重心,其掌鏡的金九封麵、電影節開幕紅毯係列均引發過行業的熱議。
據悉沈睿妍與蕭景洵早在留學時期便互生情愫,十年間曆經異國分離後終於修成正果。更有知情人士透露,訂婚宴正在籌備中,完成訂婚後蕭景洵將正式接棒千億商業版圖。”
電視裡的娛樂新聞還在播報,岑青像想起什麼似的猛地從沙發裡彈起來,羊絨毯一下子掉在地上。
她赤腳跳下去,小步跑到正在擦花瓶的李靜身邊,攥著她手腕問:“艾琳走了嗎?”
得到肯定答複後,她幾乎渾身發抖——這是這一個月來第一次身邊隻剩李靜。
她過於迫切,以至於思緒都有些混亂。
她焦躁地等,一直等到李靜打掃完客廳,進了廚房,切菜聲傳來,趿拉著拖鞋就衝出庭院,衝向門口的高爾夫球車。摸到冰涼車門時才意識到,自己連叫網約車的手機都沒有,更何況這一路出去全是監控,逃出去也很快被抓回來。
這時身後傳來李靜急切地呼喊:“岑小姐,您嚇死我了!把您弄丟這個罪我可擔不起!”
岑青被拽回屋簷下,她反抓住對方的手,煞白的臉上完全沒有平時平靜溫婉的模樣,語調焦急:“靜姐幫我叫個計程車好不好?”
李靜心虛地垂眼,“岑小姐,您彆為難我。我隻是個在夾縫中求生存的螞蟻,隨便來個大人物就將我捏死了。”
她頓了頓,又壓低聲音道:“如果你太悶想出去轉轉,我倒是有辦法。”她手指不自覺捏著圍裙邊,“得真園會館那邊我熟,下午五點咱們跟著食材供應車輛車混出去,但天黑前必須回來。”
下午五點時得真園這邊飄起雨絲。
高爾夫球車裡,岑青心神不寧,總覺得哪裡不對但又沒有頭緒,一時又覺得是用冷鏈車出逃不安全,便抓住李靜手腕問:“食材供應是用冷鏈車嗎?冷鏈車恐怕不好藏。”
“去看看吧,出的去當然好,出不去就隻能等艾琳回來了。”李靜聲音飄在雨裡。
進了會館旋轉門,岑青看到自己蒼白的臉。她跟著李靜穿過飄著烘焙香的大堂,一路進了電梯。
電梯下沉時冷氣格外重,她不禁裹緊針織衫。
李靜領著岑青一路到了地下倉庫,那裡白熾燈晃得人發暈。
李靜像路上說好的一般,與穿工裝的男人笑著討論應季瓜果,以轉移他們注意力。岑青則配合著,貼著貨架往深處悄悄後退。
南瓜堆後突然閃過一道黑影,厚厚的棉布堵住她所有的驚叫。
岑青暗道不好,奮力扭動身體,伸手試圖扒著貨架,卻隻拽翻了一箱箱的聖女果。紅色果子滾落滿地,最後的視野裡是李靜若無其事彎腰撿拾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