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知瑤徐司凜 第23章 顫栗
老舊的防盜門的門鎖很鈍,蕭景洵,笑得眼睛都彎成月牙狀。
腦中關於岑青的記憶湧來,突然發現自己很少見她這樣開懷。她小時候愛哭,常躲在角落裡流淚,t恤胸前的布料都能被眼淚洇濕。
後來上了初中,變得沉默木訥。
他想起十七歲的年夜,他與父親在老宅裡爆發激烈的衝突,精緻的瓷器碎了滿地。她安靜地蹲在那裡收拾,鋒利的邊沿狠狠割破指尖,她也隻是拿來方巾默默擦拭流至掌心的血液。
“這裡隻有小波的拖鞋,43碼,可能有點小。”
岑青的聲音將他從思緒中拉回,蕭景洵低頭掃過鞋麵上幼稚的“vp”字樣。
西裝革履的男人穿上岑波偏小的卡通棉質拖鞋,徑自開了燈走到客廳。
褪色的碎花沙發老舊但乾淨,他坐下時,彈簧都發出輕微的聲響,膝蓋幾乎頂到玻璃茶幾,上麵散落著幾張超市和外賣小票。
本來寬敞的客廳因為高大的男人顯得窄小了許多。晚風掠過未關的房門,室內襲滿樓下茉莉花的香氣。
蕭景洵抬眼看仍在玄關的岑青,挑眉道:“還愣在那兒?車上把你親傻了?”
岑青一窒,扶著牆伸手勾住門把手關門,又坐在換鞋凳上換了鞋,卸掉支具。
她抬眸看向沙發上的人,欲言又止。
沉默片刻後,默默起身,單腳跳著來到冰箱前,拿出一瓶冰礦泉水,又跳到沙發旁,將水遞給他。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卻還是嚥下。
蕭景洵沒接,直接拽住她手腕用力,岑青便跌坐進他懷裡。在他腿上坐了一路,現在左腿外側被西褲與腰帶壓出的紅印還未消失,手臂外側還有他襯衫釦子的壓痕,她下意識想起身,又被他摁回去。
滾燙的掌心捏住她腳踝,腫起的關節被繃帶包著,邊緣滲出一點青紅顏色。他拇指惡意按壓腫脹處,聽見抽氣聲才鬆手,嘲弄道:“自己找罪受,活該。”
牆上的鐘表時針快要指向數字二,岑青感到陣陣睏意。她有些無措地坐在他腿上,兩次看他一眼,嘴一張又合上。
蕭景洵倚著沙發,側目看她,問:“想說什麼就說,我堵你嘴了?”
聽到這話,岑青腦海中不受控製地閃過一些畫麵,臉頰瞬間浮起一抹淡淡紅暈,她攥緊手裡冰涼的礦泉水,終於開口:“時間不早了,感謝洵總送我到家……”
“又在這兒跟我裝。”蕭景洵淡淡說,“這可是你挑的地方。”他解開第三顆襯衫釦子,提醒道,小臂上幾個深紅色的指甲印在她眼前晃過。
岑青一時不能理解,睜大眼睛,一臉無辜地問:“我挑什麼?”
“現在裝傻太遲了,”蕭景洵嘴角一抹玩味的笑容,抽走她手裡的礦泉水瓶,惡劣地用冰涼的瓶身輕輕劃過她腰間溫熱的肌膚,惹得身上人微微顫抖,直向他懷裡躲。
蕭景洵輕笑一聲,將水瓶扔在沙發上。
他突然單手托著她的大腿起身,岑青慌忙環住他的脖子,語氣惶然:“你要乾什麼?”
安靜的房間裡隻有他的腳步聲,低頭隻看見他高挺的眉骨和鼻梁。
岑青陷進柔軟蓬鬆的米色向日葵棉被的時候,才明白自己的處境,原來每一次求助都要付出相應的代價。
窗外夜風驟起,路燈在樹葉中閃爍,光線明明滅滅。
他眼底醞釀著一場風暴,大掌撫上她纖細的脖頸,拇指在動脈處危險地摩挲。
高挺的鼻尖蹭她顫抖的睫毛,利齒咬她泛紅的耳垂。
她的小腿觸到他冰涼的西褲布料,因缺氧踢動幾下,然後貼上他滾燙的麵板。
她是涼的,他很燙,她被緊緊按向他。
她降不下去他的體溫,反而覺得自己快要被融化了,化成一池水蕩漾,然後顫栗、沸騰,最後歸於虛無。
深夜的居民樓裡,一間臥室徹夜亮著昏黃的燈。
蕭景洵分出精神在她耳邊嘲諷:“放著高檔公寓不住,非要選這種老破小,連床都咯吱響。”
他不知疲倦,她卻精疲力儘。
“我的眼鏡丟了,我要去找,不然明天……”
“你不是有很多副備用?”
“那……柺杖還在車上……我要去……”
“許浩明天早上會給你送過來。”
“真的不能再來了,我腳腕疼……”
“彆找藉口,哪個姿勢用到你的腳了?”
“………你怎麼知道我住在這兒?”
“話怎麼這麼多?嫌我沒堵住你的嘴?”
“唔……唔……”
陽光爬上窗台,陽台的花兒凝著清晨的露珠,臥室的落地燈還亮著,床上的人已經熟睡。
雲朵一般的被子裡,岑青在他臂彎裡蜷著,像嬰兒的姿勢。蕭景洵的呼吸撲在她後頸,手臂仍如鐵鏈箍著她腰腹。
這邊樹蔭重,平時一人睡還覺得有些冷的被窩,此刻熱得讓她睡不安穩,用手把被子往下推了推。
樓下傳來收廢品的吆喝,許浩仍候在破敗的巷口,副駕上是昨晚蕭景洵留在車裡的黑色西裝。
岑青悠悠轉醒,下意識伸手去摸索身旁的熱源,然而掌心所觸之處一片冰涼。刹那間,她猛地清醒過來,眼神裡還殘留著幾分迷茫。
緩了一會兒,她下床開啟衣櫃隨手扯出一件睡裙,匆匆套在身上。因為腳傷,隻能單腳跳著往客廳去,顯得有些狼狽。
客廳裡空無一人,隻有窗外傳來的小區內孩子嬉戲大人說笑的聲音。她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處角落,最後落在玄關處,滿心的期待落空,頹然地在沙發上坐下。
她腦海一片空白,發了許久的呆,才慢吞吞地拿出手機,準備聯係許浩,讓他送柺杖過來。
就在這時,身後的推拉門毫無預兆地“吱呀”一聲響了。
岑青嚇得一個激靈,手機“啪”地掉到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急忙回身,隻見蕭景洵身著筆挺的白襯衫和灰色西褲,身姿挺拔地立在那裡,正靜靜地看著她。
陽光給他的輪廓描上一層金色的邊,那深邃的目光彷彿能洞悉她內心的所有想法。
“找我?”他低聲問,打破了這一室的寂靜。
岑青慌亂地撐著扶手站起身來,臉上擠出一絲不自然的笑容,結結巴巴地找理由遮掩真實的內心:“哦,隻是想問問早餐是不是還像以前一樣?我……我沒準備……”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這藉口實在蹩腳,聽起來格外刻意。
蕭景洵微微挑眉,眼神順著她的話語,看向牆上掛著的鐘表,似笑非笑,口吻帶幾分揶揄:“你給牆上掛的鐘是當擺設的?都幾點了還早餐?”
岑青順著他的目光轉過頭,眯著眼仔細瞧了瞧,這才發現已經快十一點了。她頓時為自己拙劣的藉口感到窘迫,耳朵和臉頰也迅速泛紅。
正絞儘腦汁,想著該如何轉移話題,比如問問他怎麼還不去工作,大門處突然傳來轉動鑰匙的聲音。
“哢噠”一聲,老舊防盜門開啟,蕭淼那活潑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蕭淼這廂開啟門,一抬頭,看到沙發後的人竟是蕭景洵,怔了怔。
“哥?你怎麼在這兒?”她滿臉驚訝,忍不住脫口而出。
蕭景洵立刻擰起眉頭,語氣裡帶著幾分嚴厲:“你最好能給我一個正當的理由,上班時間為什麼出現在這裡?”
“洵總,不是曠工。”岑青一聽這話,著急之下兩步就邁了過去,全然忘記了自己的腳傷。
鑽心的疼痛從腳腕處傳來,臉色有些發白。她深吸一口氣,強忍著疼痛,握住蕭景洵的胳膊,趕忙解釋:“是我請她幫忙照顧宛晴,淼淼已經請過假了。”
蕭淼換上自己的拖鞋,蹦蹦跳跳地來到蕭景洵麵前,歪著頭,臉上笑容有些得意,“嘻嘻,咱可是正經請了一天假,哥,沒想到吧?”
蕭景洵沒有理會她的調侃,隻是淡聲指揮:“去,把門口的柺杖拿過來。”
“拿柺杖乾什麼?”蕭淼換了個方向歪頭,眼睛裡閃爍著狡黠的光芒,笑嘻嘻地說,“我甜甜姐走路不方便,你抱著不就行了?”
這話一出口,岑青剛恢複正常膚色的耳朵,瞬間又發燙發紅。她佯裝平靜,抿了抿唇,低聲說:“不用不用,還沒到不能行動的地步,我自己去拿吧。”
可能是因為心不在焉,她再次邁錯了腳,又是一陣鑽心的刺痛。她微微蹙眉悶哼了一聲,麵上並不太顯露,還要繼續走時,腰上橫過一條手臂,整個人被提起來。
“去不去?”蕭景洵抱著岑青,再次對蕭淼強調,語氣略微強硬。
“去去去,不要那麼凶嘛。”蕭淼吐了吐舌頭,仍是笑著,小跑到門口把柺杖拿了過來。
蕭景洵將岑青抱至沙發處輕輕放下,然後抬起她的腳,仔細檢視一番,皺眉冷斥:“你就使勁兒折騰,想當瘸子早說。”
蕭淼把柺杖拿過來後,蹲在岑青麵前,雙手撐著下巴,一臉壞笑,繼續不怕死地調侃:“嘖嘖嘖,腫得好高呀,好可憐好心疼。哎喲我甜甜姐這胳膊上怎麼這麼多紅印子啊,哎呀怎麼脖子上這麼多草莓印啊,腿上怎麼也這麼多啊,怎麼回事?好可憐好……”
蕭景洵一記淩厲的眼刀飛過去,打斷她:“欠管教了是不是?”
蕭淼立刻用食指和拇指捏住自己的嘴巴,眼中滿是促狹,一副調皮搗蛋的模樣。
另一邊,岑青默默垂首,在兄妹倆的對話中,從臉到脖子都泛起一層淡粉。
為了防止蕭淼繼續搗亂,蕭景洵指指餐廳,餐桌上齊齊整整地擺著豐盛的早餐。蕭淼一眼就認出這是弘科對麵商場那傢俬房菜館的,之前她請宛晴去那邊吃過好幾次。
“小搗蛋鬼”立刻被美食吸引,跑去餐廳大快朵頤起來。
客廳裡的兩人陷入沉默。
春風拂過小區高大的梧桐樹,樹葉嘩嘩作響,再掀起客廳落地窗的白色輕紗簾,在陽光裡翻卷。
餐廳裡蕭淼專心享受美味,間或傳來含糊的一疊聲“好吃”。
蕭景洵懶懶靠坐在那兒,兩根修長的手指支著頭,眼神幽深,心思難測。
沙發上還躺著昨晚扔在那的礦泉水。
岑青規規矩矩端坐在一旁,兩手撐著沙發,垂眼看著膝蓋上睡裙的蕾絲裙邊。
“過兩天回去看看你養的花,都快死光了。”蕭景洵突然出聲。
“啊?”岑青先是一怔,幾秒才反應過來,輕聲說:“哦,是我不對,忘記給靜姐發注意事項了。其實那些花很好養,她一學肯定就會。”
她側首望向這裡小小的陽台,南江國際的花園不屬於她,也許衰敗就是註定的結局。
蕭景洵莫名感到煩躁,皺眉扯了扯領帶,麵色冷若冰霜:“放那兒礙眼,找時間去一趟,都給我清理了。”
岑青看著陽台地磚上掉落的花瓣,想起暴雨天裡和靜姐一起轉移花盆,想起冬日裡蕭景洵在落地窗後開視訊會議,她握著鏟子的手凍得發抖,卻執意要在他的鋼筋叢林裡種春天。
又想起她送的銀質袖釦,想起那鐲子廉價而豔麗的紫色光暈,腳腕的疼痛加劇,她卻微笑著輕輕說:“嗯,知道了,抱歉。”
高爾夫球場,陽光灑在茵茵草地,草色泛起粼粼光芒。
蕭沛一身白色昂貴套裝,與沈睿妍並肩而立,正專注揮杆擊球。
他的動作流暢自然,每一次揮杆都帶著一種優雅與自信;沈睿妍身姿婀娜,纖細的雙手揉捏自己因宿醉而痠痛的肩頸,興趣缺缺。
中場休息,二人踱步至休息區。
李瑞遠匆匆趕來,來到沈睿妍麵前時,禮貌地問好,隨後靠近蕭沛,在他耳旁低語幾句。說話間,他遞上一個小巧的物件,而後轉身快步離開。
蕭沛接過,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他摘下墨鏡隨意掛在polo衫的領子上,揚了揚手中的東西,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在躺椅上喝水的沈睿妍,“你猜我拿的什麼?”
沈睿妍嘴角掛著一抹迷人的微笑,問道:“什麼好東西?”
“岑青的眼鏡。”蕭沛的聲音不大,卻格外清晰。
沈睿妍臉上的笑意瞬間淡去,麵無表情地反問:“你想說什麼?”
蕭沛笑了笑,不緊不慢地坐下來,動作從容。他取出眼鏡,透過鏡片望向遠處,綠茵在陽光的照耀下顯得格外生機勃勃。
他緩緩說道:“你猜在哪裡找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