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知瑤徐司凜 第8章 女流浪漢
翌日清晨,南江國際外的路旁,一輛黑色豐田考斯特準時抵達。
車門開啟,本次行程的其他五人早已就座。
蕭景洵的座駕一貫以寬敞著稱,這輛經過11座改裝的考斯特,即便五個一米八、快一米九的大漢乘坐,也不覺擁擠,更何況身高隻有一米六五的岑青。於她而言,坐這輛考斯特,比飛機頭等艙還舒適。
車內顯示大屏、會議桌等設施齊全,儼然是蕭景洵的移動辦公室。
岑青上車時,劉超正對著屏上的弘杉服務一季度經營資料,向蕭景洵彙報。
其他人各自忙碌。唯有坐在最後一排的林星宇,瞧見岑青上車,立刻擠眉弄眼,無聲地打了個招呼,還指指身旁空位,示意她過去。
岑青剛邁出兩步,劉超便指著蕭景洵對麵說道:“青青,你坐這兒,我剛給洵哥彙報完,大屏不用了。”
岑青無奈,隻得退回,在蕭景洵對麵落座。
對麵的男人身著黑色短袖與長褲,一臉倦容,不知在她離開後,是不是又開會至深夜。
此刻,他正仰靠著座椅,修長的手指揉捏著內眼角。
車子啟動,劉超拿起pad,湊到蕭景洵麵前給他看行程,目光掃過他的胳膊,不禁問道:“洵哥,你胳膊上怎麼有幾道印子?都發紅了。”
劉超發問的瞬間,岑青便知道說的是昨天中午自己搞出來的抓痕,舌尖一動,彷彿還有他手指的觸感和苦味。
腦子裡閃過當時的窘態,耳廓泛紅。
更沒想到,蕭景洵眼皮一掀,看向岑青,矛頭直指她:“問她。”
岑青硬壓下差點竄上臉的熱氣,麵色緊繃,眼睛盯著膝上型電腦,手指不停敲擊鍵盤,平靜地回答:“弘科附近有隻流浪貓,撓的。”
中巴一路疾馳,抵達機場專機樓。眾人很快來到候機地點。
這架550,岑青此前乘坐過一次,乘機體驗遠超普通航班——與那輛中巴相同,蕭景洵將這裡打造成移動辦公空間,艙內會議設施一應俱全。
飛機上,兩名空乘早已等候。方陽和林星宇雖是初次搭乘,但空乘準確叫出了他們的姓氏,可見準備工作細致入微。
相較於蕭家其他人的講究做派,蕭景洵的差旅要求十分簡單:不挑剔寢具餐食,隻要求絕對的工作環境。
岑青想起蕭沛秘書的牢騷,那位老總出行需配備鵝絨枕、真絲床品,餐食要指定餐廳主廚特製,連咖啡豆都限定品種。
飛機進入巡航高度,平穩飛行,蕭景洵與劉超、李天明、方陽又開始開會。
林星宇如願坐在岑青身旁。岑青認真地給他介紹廣廈的情況,以及接應人的時間安排。林星宇撐著下巴,笑吟吟地聽著,偶爾伸出食指,幫她扶一下眼鏡。
岑青抬頭看他,無奈說:“星宇,我說的你都記住了嗎?”論年紀,林星宇比岑青大三歲,可論性格,岑青卻顯得更為成熟穩重。
見林星宇隻是笑眯眯不說話,岑青又認真問:“我剛才說什麼了?”
“我記住了呀!”林星宇眼睛彎彎,“我隻是好久沒見你,一見你就特彆高興。”
岑青沒有搭話,接著問:“那你這邊有沒有什麼要跟我強調的?畢竟我是第一次去戰亂地區,到時候洵總、超哥他們有很長一段時間不跟咱們行動。”
“就一點。”林星宇伸出食指,“不要離開我一臂遠。”
她沉默片刻,應道:“知道了。”
她早聽說林星宇在y國與反g武裝真刀真槍乾過,臨危不亂,身手不凡。可他實在太不正經,一雙桃花眼總是彎彎的,讓她忍不住心生懷疑。
“哎呀,相信哥哥,嗯?你彆看哥哥總是笑嘻嘻的,關鍵時刻可真靠得住。”
林星宇似乎察覺到岑青的想法,一邊解釋,一邊彈了下她的額頭,“彆那麼緊張,這次行動安全係數很高,重點是讓你們要搞定的那個客戶,那個什麼譚總認下這個人情。”
“鐔,念纏,不是譚。”岑青糾正他。
“知道了知道了!”林星宇揪了下她的臉頰,“怎麼總跟個老古板似的?”
“岑青,過來。”兩人的對話被蕭景洵打斷,處理完弘服的事項,該她彙報弘科的工作了。
四個小時的飛行旅程,除了開頭和林星宇聊了幾句,岑青一直在老闆的指揮下工作。忙碌之中,時間過得飛快,最新一封總經辦檔案還沒整理完,飛機便要落地了。
y市與南江季節迥異,一下飛機,熱浪撲麵而來。
好在周克安排周全,下飛機後便有人指引,迅速登上接駁大巴,全程有空調,否則岑青身著長褲長袖,真有些難以忍受。
因為老闆親臨,所以周克親自帶隊迎接。
周克此人,聲音與形象大相徑庭,聲音聽起來儒雅,本人卻滿臉絡腮胡,身材魁梧粗獷,岑青覺得他的大臂差不多趕上自己的大腿粗了。
周克也是首次見到岑青。之前隻是聽說洵哥突然招了個女秘書,大為驚訝,後來得知是岑叔的女兒,又覺得合乎情理。
一眼望去,岑青走在一群黑衣黑褲的高個男人中間,格外顯眼。
與身邊人相比,她顯得身形嬌小,穿著白襯衫、卡其色寬鬆褲子,膚色極為白皙,黑發簡單地紮成一個馬尾,戴著一副斯文的金絲邊眼鏡,抿著嘴,小臉十分嚴肅。
周克笑嗬嗬地說:“這就是青青妹子吧?快上車。”
這輛大巴也經過改裝,車上有休息室、衛生間,特彆是座椅改成了航空座椅,最寬敞的座位便是蕭景洵的。
蕭景洵終於有些疲憊,一上車便躺下閉目養神。
劉超把其他人趕到後方隔間,關上玻璃門,隻留自己在一旁陪同。
隔間裡,兩排長座椅相對,中間是一張可升降小桌,上麵擺著冰飲和水果,周克的兩位下屬招呼大家吃喝。
岑青其實也想睡一覺,可架不住這幫人一直拉著她問東問西。尤其是周克,對她既熱情又好奇。
“呀,青青妹子你看著這麼文弱,能扛得住洵哥折騰?”
這話說的,真容易讓人誤會。岑青努力讓對話正常些:“沒事,習慣了,我上一份工作強度比這個還大些。”
李天明在這群人裡年紀稍大,一巴掌拍在周克後腦勺上:“你這大老粗,用詞注意點!”
周克一躲,嘿嘿笑道:“我是想說,這女孩子家家的,性格得多堅強纔敢跟洵哥工作,他又愛發脾氣又不會哄人。”
“都是為了工作而已,哪個領導不發脾氣。”岑青微笑著回答。
“克哥我告訴你,我們家青青真不是一般女孩能比的,那工作能力和敬業態度都是一流的。”林星宇坐在岑青旁邊,一邊嚼著葡萄一邊說,還朝著她豎起大拇指。
方陽挨著林星宇坐下,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怎麼就你們家青青了,岑叔同意了麼?”
林星宇順著力道,身子朝岑青一歪,雙眼彎彎:“這不是之前一直在國外長期出差沒機會麼?”
岑青可不會把這話當真,伸兩指把他腦袋頂開,笑著回應:“彆老拿我開涮。”
眾人嬉笑打鬨,一路輕鬆愉快。
車行至戰區旁弘杉服務據點,暮色降臨,小城燈火漸次亮起,街上幾乎空無一人。
一座不起眼的白色小樓,外院牆高聳,沉重的黑色鐵門吱吱呀呀開啟,迎接大巴車。
在場眾人,除岑青外都見過大場麵,而岑青連槍聲都沒聽過,多少有些緊張。
周克安撫她說,院內東西南北向各設有哨點,樓上窗戶都是雙層防彈玻璃,一般情況下的武裝鬥爭影響不到這裡,可以安心休息和工作。
休息了一路的蕭景洵恢複精力,周克騰出據點負責人的辦公室,給蕭景洵做臨時辦公地點。
所有窗戶都被厚厚的窗簾遮得嚴嚴實實,樓內燈火通明,人頭攢動,樓外漆黑一片。蕭景洵的辦公室如流水線般運轉,不斷有人進去彙報,又匆匆出來。
岑青接到蕭景洵的指示,在分給自己的休息室裡,參加完弘科研發預算預審會議,整理出紀要,又去他辦公室外排隊等候。
周克在會議間隙開門出來,看到岑青抱著膝上型電腦在外麵,忍不住笑道:“進去唄,你這怎麼跟在國內排隊等醫生看診似的,哈哈哈,裡麵就阿超和天明,沒啥不能說的。”
岑青微笑點頭,依言推門進去。
周克再回會議室時,劉超和李天明在白板上寫寫畫畫,岑青對著電腦向蕭景洵彙報弘科的工作。
蕭景洵聽完岑青的陳述,手指在螢幕上指出幾處:“這幾個地方按我說的改。”說完便去白板前的沙發處坐下。
岑青帶病帶傷,舟車勞頓,此時渾身疲乏無力,眼皮不停打架,鍵盤上打字的動作十分滯澀,連會議室此起彼伏的討論聲都變得忽遠忽近。
蕭景洵再看岑青時,她還沒改完,手指仍在鍵盤上緩緩挪動。
他叼著煙走到她身邊坐下:“怎麼樣了?我看看。”見對方毫無反應,他徑直攥住滑輪辦公椅扶手猛然回拉。
岑青隻覺重心一倒,眼前一晃。等她穩住身形抬頭,正撞進那雙永遠掛著三分不耐的冷峻眉眼,頓時清醒。
他目光朝電腦示意:“拿過來我看。”
岑青把電腦推過去,想挪開些,卻發現他手按在椅背上根本動不了。
這個半包圍的姿勢讓她如同被圈在懷裡,兩人膝蓋挨著膝蓋,他操作電腦時胳膊總蹭到她,空調明明開得很低,岑青卻覺得有點發熱。
煙霧在眼前繚繞,朦朦朧朧的視線裡,隻有觸控屏上修長、骨節分明的手。
持續加班體力幾近透支,再加上被他的香氣和溫度包裹,她整個人如墜雲端,身體逐漸癱軟,直到靠上椅背,後脖頸貼上一片滾燙的肌膚。
“啪!”
麵前的電腦被猛地合上。
岑青嚇得坐直,轉頭看見蕭景洵正皺著眉摁滅煙頭,濃密纖長的睫毛蓋住黑眸裡不滿的情緒,“先回去休息。”
說完就把她的椅子推開,自己起身走到白板那邊,叫其餘人過去討論。
確實是太累,加上第二天的任務本就是等訊息,岑青一覺睡到當地時間上午十一點。前一天幾乎沒吃什麼東西,醒來時饑腸轆轆。
整棟樓幾乎空無一人,隻餘下一些守衛,以及林星宇。
“今天我就是你的貼身保鏢了,青青。”林星宇跟她笑哄著,去小城裡找吃的。
畢竟國局勢不太穩定,岑青不太想去外麵就餐。可林星宇說這裡白天很安全,又有他陪著,不用害怕,岑青這才大著膽子跟他一起出去。
白天的街道還算熱哄,像國內的邊陲小鎮,隻是人們的穿著與國內略有不同。
林星宇選了城中心一家裝修精緻漂亮的小店,在門外遮陽傘下的小桌旁坐下。語言不通,林星宇隻能通過圖片判斷食物是否美味,然後通過肢體語言比劃著點菜。
小店裡此時沒什麼顧客,很快菜就上齊了,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
“哦,原來這個是炸三角啊,南江也吃過,不知道有什麼區彆。”林星宇夾了一塊放進岑青的盤子,又拿起一個小搪瓷杯子聞了聞,“這個好像是奶茶,你嘗嘗。”說完又放在岑青麵前。
他又端起一個漂亮的小盤子放在岑青麵前:“這個是什麼?好像是乾拌米粉?這個倒是特彆,在南江沒吃過。”
不一會兒,岑青麵前就堆滿了食物,她笑問:“怎麼都放我麵前,我吃不了這麼多啊!你也吃。”
“我不餓,我們早上七點都吃過了。”
岑青不再客氣,喝了一口奶茶,點頭道:“味道還不錯。”
杯子還沒放下,隻見對麵的林星宇突然收起笑容,起身擒拿一氣嗬成。
等他動作停下,岑青纔看清他手下摁著的人。
頭發臟汙結塊,衣褲滿是汙漬和泥土,裸露在外的小腿和小臂,傷口、淤青、穢漬混雜在一起。一團糾結的頭發裡,露出明黃色的向日葵頭花——這是個女流浪漢。
但這個流浪漢卻說著一口流利的中文:“救救我!救救我!我是南江人!我聽到你們提到南江!”說話間,眼淚在臟兮兮的臉上衝刷出幾道痕跡。
女人根本無法撼動林星宇的力量,肩膀微微掙紮,努力抬頭看向岑青:“我說的是真的!你們相信我!我是南江大學畢業的!我是被閨蜜騙到這裡來的!我好不容易逃出來,可是我的包還在蛇頭那裡……”
岑青少見地皺起眉頭,一時有些不知所措,情感上她心軟了,可理智告訴她,不能在這麼危險的地方相信一個陌生人。
女人緊緊盯著岑青,想往前跪行兩步靠近她,卻被身後的男人控製得動彈不得,隻好聲嘶力竭地喊:“你相信我!相信我!姐姐,你可以考考我南江的……”
林星宇一臉嚴肅地打斷她,警告:“念在你會說中國話,我不動你,但我放開你之後,你最好乖乖自行離開,不然我就把你送到當地政府。”
“不要!不要!他們跟蛇頭是一夥的!”女人瘋了一樣大喊大叫,來往的路人紛紛好奇側目。
岑青頭疼,抬起手示意她彆喊,糾結著說:“你先彆喊,讓我想想……”
“青青,你冷靜一點,不要在這種地方相信一個陌生人。國熟悉中國話、熟悉中國城市的人比比皆是。”林星宇見岑青要心軟,連忙提醒,“咱們出來是有任務的,被危險分子纏上很麻煩。”
女人見那高個男人很聽這姐姐的話,連忙喊道:“姐姐!姐姐!我叫溫寧!你可以把我送到大使館!如果你們不相信我,送我到大使館!”
從她沙啞的聲音裡,岑青聽出她年紀不大,倒真有可能是被騙過來的。
林星宇卻一點也不信:“想乾什麼?在送往大使館的路上慢慢騙我們相信你?”
溫寧知道這男人不會相信她,瘋狂地在心裡想辦法。這麼多天終於抓到一絲生的希望,怎麼可能放棄。爸爸媽媽還在家等她,快一個月跟她失聯,他們不知道急成什麼樣?
不送她去使館,她自己去總可以吧?
於是她依舊對著那個看起來很冷靜,卻明顯心軟的姐姐求情:“姐姐!我知道你們很難相信我,這地方騙子太多了!那求你給我一些錢,給我一些路費,我自己想辦法去大使館!”
林星宇冷笑一聲:“露出狐狸尾巴了?什麼被騙來的,你自己就專騙中國人錢吧?”
岑青上前一步,拉住林星宇的胳膊:“星宇,我們不差這些錢,被騙了就騙了,就怕她說的是真的我們卻沒救。”
林星宇感覺到胳膊上兩隻涼涼軟軟的小手,不由心軟。
他放開手裡的女孩,握著岑青的胳膊把她拉到身後,在後褲兜掏出錢包,把裡麵的錢全部取出來:“這裡一共一千多美金,八千多幣,夠你去y市了。”
溫寧怕他們後悔,一把上去搶過錢,緊緊抱在懷裡,跪在原地,哭著道謝:“謝謝你們!謝謝!如果我能平安回到南江,希望我能有幸再遇到你們。”
經過這個小插曲,岑青也無心再吃飯,打包了米粉回了住處。
一路到房間,岑青都在後悔,她一個女孩,抱著那麼多錢會不會被搶呢?她能平安到y市嗎?
“其實我們應該救她的,我總覺得她不像是騙人的。”岑青坐在床上,仰頭看林星宇。
他開啟打包的米粉,推到岑青麵前,把餐具遞給她:“成功的騙子都不像騙人的。快吃吧,彆想了,都給她錢了,萬一她說的是真的,也能幫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