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逢時 第371章 好事不能讓一個人占
陰九玄的目光掠過那些魚貫而入的朱紫公卿、命婦車駕,最終定格在遠處緩緩駛近的一輛青幃馬車上。
車旁有小黃門隨行,規製正是外命婦所用。
“等。”
這點耐心他還是有的。
陸逢時到達的坤寧宮外時,已有不少命婦抵達,按品級序列站定,低聲寒暄。
陸逢時看見站在前麵的張氏,笑著頷首。
她如今品級不低,所以跟張氏站靠在一起,也無人說什麼。
不過投來的目光倒是不少。
演武場之事雖被朝廷定性為邪祟作亂,但護駕有功的裴夫人得厚賞晉升,早已在命婦圈傳開。
好奇的不少,打量的更多。
陸氏纔多大年紀,按照一般的流程,夫君要位列中樞之後,才會酌情給其夫人品序。
想要熬到從四品的輔國夫人這樣的品序,不得四五十的年紀。
可她才二十一啊!
這放眼望去,除了陸氏,最年輕的也有三四十了。
不多時,宮門大開。
孟皇後在女官宮娥簇擁下,接受命婦朝賀。
儀式莊重繁瑣,陸逢時依禮而行。
一切如常。
皇後和藹,訓勉之言也中規中矩。
朝賀畢,皇後則帶領命婦們朝向太後的隆佑宮去。
前往隆佑宮路上,命婦隊伍鬆散了些。
一位身著二品誥命服色,麵容和善的中年婦人在陸逢時身側放緩了腳步。
她微笑道:“這位便是裴夫人吧?果然氣度不凡。妾身夫君在樞密院供職,與裴大人也算同僚。”
陸逢時認得這是同知樞密院事曾布的夫人魏玩。
今年四十五歲,出身襄陽世家,初期的確是因為她的夫君曾布而顯貴,但後來風靡京城卻是靠著她本身的才氣。
人稱瀛國夫人。
有些也叫她魏夫人。
不冠夫姓。
陸逢時連忙回禮:“魏夫人好。外子常提及曾副使關照,妾身還未謝過。”
魏夫人含笑:“輔國夫人客氣了。昨日聖旨一下,我家那位回府便說,裴大人與夫人實至名歸。”
魏夫人正好走在她和張氏中間,看著前麵行走的命婦,聲音小了些:“隆佑宮那邊,聽聞向太後近日鳳體欠安,脾氣可能有些……,夫人是第一次正式覲見,稍加留意便是。”
這是善意的提點。
陸逢時心中瞭然,輕聲道謝:“多謝夫人提點。”
隆佑宮的氣氛,果然與坤寧宮不同。
向太後端坐鳳座之上,年約五旬,麵容依稀可見年輕時的秀麗,但眉宇間籠罩著一層沉鬱與病色。
陸逢時快速收回目光。
向太後在宣仁太後還在時,低調得幾乎讓人家忘了她的存在。
如今看她眼神,竟然有些銳利。
朝賀流程依舊。
輪到陸逢時上前行禮時,她能明顯感覺到,鳳座上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時間,比之前任何一位命婦都要長。
那目光沉甸甸的,彷彿要穿透她的珠冠禮衣,看清內裡。
“裴陸氏?”
向太後的聲音有些沙啞,語調平平,“抬起頭來。”
陸逢時依言微微抬頭,目光恭順地垂視下方。
“嗯。”
向太後看了片刻,淡淡道,“倒是個齊整模樣。演武場那日,你也在?”
“回太後,妾身當時隨太史局官員在場觀測。”
陸逢時謹慎回答。
“受了傷?”
“承蒙天恩浩蕩,慧覺大師施救,已無大礙。”
“慧覺大師……”
向太後重複了一句,語氣莫測,“是個有本事的。皇帝信賴他。”
她頓了頓,忽然問,“你既是修士,可知這世上,可有延年益壽,祛病除厄的穩妥之法?”
此言一出,殿內愈發安靜。
幾位老練的命婦眼觀鼻鼻觀心,恍若未聞。
陸逢時心念電轉。
太後此問,恐怕不止隨口一問。
她垂眸答道:“妾身修為淺薄,見識有限。隻知修行養生,首重清心寡慾,順應天道。
“世間或許有靈丹妙藥,但是藥三分毒,福禍相依。”
向太後盯著她看了半晌,才緩緩離開目光,揮了揮手:“罷了,退下吧。好生將養。”
“謝太後關懷。”
陸逢時暗鬆了一口氣,退回佇列中。
她能感覺到,幾道含義不明的目光從不同方向掃過自己。
冗長的朝賀終於結束。
命婦們依次退出隆佑宮。
走出隆佑宮,冬日陽光正好,卻驅不散陸逢時心頭那層淡淡的陰翳。
方纔太後那句關於延年益壽的問話,與其說是詢問,不如說是一種試探。
這深宮之中,果然沒有一句話是空穴來風。
皇室享受了天下尊榮,百姓供奉,龍氣庇佑,那必然會失去一些東西。
想要用靈力延年益壽,隻是期望。
這世上哪有那麼多既要又要的事情,既要至尊榮耀富貴,又要長命百歲。
好事不能讓一個人都占了。
魏夫人走在身側,聲音依舊溫和,彷彿剛才殿內的靜默未曾發生:“太後久病,心中難免鬱結。輔國夫人莫要多心。”
陸逢時輕輕點頭:“多謝魏夫人寬慰。太後鳳體要緊。”
行至東華門附近,命婦們各自尋到自家車轎。
陸逢時正要登車,餘光忽然瞥見不遠處宮牆拐角陰影裡,似乎有個模糊的灰色人影一閃而過。
那身影極快,若非她神識遠非尋常修士可比,幾乎以為是錯覺。
她心頭那根弦瞬間繃緊,麵上卻不露分毫,依舊從容地扶著侍女的手上了青幃車。
“回府。”
她對車外隨行的小黃門吩咐道。
車簾落下,隔絕了外界視線。
陸逢時靠坐在車廂內,神色驟然沉靜下來,閉上眼將神識緩緩外放,謹慎地探向那陰影所在。
沒有靈力波動,沒有異常氣息。
彷彿真的隻是眼花。
但她不相信巧合。
玄陰珠在丹田內安安靜靜,可方纔宮門外那一瞬間的心悸,以及此刻那種若有似無被窺視感,都在告訴她,有人盯上她了。
應該不是宮中。
那是黃泉宗的人?還是……陰氏的人?
她睜開眼,眼底一片清明。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既然躲不開,那就隻有麵對。
馬車駛出皇城,彙入汴京繁華的街市。
元日的喧囂撲麵而來,舞獅的鑼鼓、商販的叫賣、孩童的嬉笑,交織成一片太平盛世的浮華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