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逢時 第328章 是塊硬骨頭
“也就是些市井傳言。”
劉通判訕笑,“說朝廷要徹查陝西路曆年邊貿,凡與張綸部有過往來的,都要查個底朝天。
“這傳言一散,人心惶惶啊。
“下官是擔心,若真如此,今冬的邊貿怕是要大受影響,到時稅賦收不上來,百姓生計也……”
話未說完,但意思到了。
李格非神色不變,隻道:“朝廷法度,查的是不法之徒,清的是邊務積弊。正經經商、守法納稅的商賈,何須自擾?劉大人既主管錢糧,當時時安撫纔是,怎也跟著傳言惶惑?”
劉通判臉色一僵,忙道:“大人教訓的是,是下官慮事不周。”
又說了幾句閒話,劉通判方告退。
人一走,李格非的臉色便沉了下來。
他翻開那份漕糧章程,細細審閱。
條目清晰,數字翔實,看似毫無問題。
但其中三處關隘衛所的糧餉分配,比往年多了兩成。
理由是“近年戍卒增員,需加犒賞以勵士氣”。
戍卒增員是真,但具體數目,兵部至今未有明文。這兩成多出來的糧餉,最後會流向何處?
李格非提起朱筆,在那幾項旁批了一行小字:“著兵曹司複核各關隘實有員額,據實重擬。”
筆尖頓了頓,又補上一句:“十日內報。”
汴京。
國子監的號舍裡,裴之逸正伏案疾書。
秋闈在即,監內生員大多閉門苦讀,廊下往來者皆步履匆匆,神色肅然。
窗外梧桐開始落下,一片黃葉飄進窗欞,正落在攤開的《尚書》上。
裴之逸拾起葉子,怔了怔。
他想起大哥的話,文章貴在真知灼見,言之有物。
又想起大嫂的叮囑,行文需謹慎,莫要過於鋒芒畢露。
這分寸如何拿捏?
“裴兄!”
同舍的徐子安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卷文稿,“快幫我看看這篇策論。我擬的題目是《論邊鎮屯田與軍餉節省之策》,總覺立意淺了。”
裴之逸接過,細度一遍。
徐子安是京東路人,家中有人從軍,對邊事瞭解頗深,文章資料紮實,但論述四平八穩,確實少了些銳氣。
“徐兄的資料極好,”
他斟酌著詞句,“但若能在‘節省’之外,再論既‘增收’,或更周全。”
徐子安眼睛一亮:“這思路妙!我怎麼沒想到?”
兩人又討論片刻,徐子安方拿著文稿歡喜地離去。
裴之逸重新提筆,卻有些寫不下去。
秋風掠過,枝葉沙沙作響,帶著汴京特有的乾爽氣息。
大哥此刻在樞密院做什麼?
還有那位素未謀麵的吳徽老學士,若真是他主考,會喜歡什麼樣的文章?
章府後園,水榭。
章惇正在喂池中錦鯉。
魚食灑下,紅影攢動,水麵泛起細碎漣漪。
“相爺。”
幕僚悄步走近,低聲道,“陝西那邊有訊息了。李格非駁回了長安府提報的漕糧章程,要求複核邊鎮員額。”
章惇撒魚食的手未停:“理由?”
“說是‘需據實重擬’。”
幕僚頓了頓,“另外,咱們安排在長安府的人遞話,劉通判前日試探過李格非,話裡話外提醒他莫要追查過甚,以免影響邊貿。李格非……沒接話。”
章惇嘴角微扯:“倒是塊硬骨頭。”
他將手中魚食儘數拋下,看著群鯉爭食,緩緩道:“硬骨頭有硬骨頭的吃法。他不接話,是因為話還不夠重。”
“相爺的意思是……”
“告訴劉通判,讓他把‘人心惶惶’四個字,做得再真切些。”
章惇轉過身,目光落在幕僚臉上,“不是有商賈不敢去榷場嗎?那就讓幾個有頭臉的,聯名寫個陳情書,遞到長安府,說邊貿停滯,生計無著。再讓軍中幾個老實的校尉,也說幾句‘將士憂心,恐遭牽連’的話。”
幕僚會意:“下官明白。隻是……李格非若還是不為所動?”
“那便再加一把火。”
章惇走到水榭欄杆旁,望著池中倒影,“去查查李格非在陝西經手的每一筆賬目,每一份公文。人非聖賢,孰能無過?他李格非就真那麼乾淨?”
幕僚心頭一凜,垂首應道:“是。”
裴府西廂。
陸逢時在王氏的房間,正看著她新做的幾套嬰兒用的棉衣服。
“這料子好,透氣。”
王氏見阿時滿意,又對蘇媽媽道,“就按先前定的樣式,再做四套。另備些素布!”
“二老夫人放心,老身省得。”
蘇媽媽笑道,“穩婆那邊也打點好了,是城南最有經驗的王婆婆,接生過上百個孩子,從沒出過岔子。”
王氏這才放心。
雖說她也生養過兩個,有些經驗,但哪能跟這麼厲害的穩婆比。
陸逢時看了衣物之後,反倒有些安靜。
春祺端著一盅燕窩進來,見她神色,輕聲道:“夫人在想什麼?”
“在想,時間過得真快。”
陸逢時接過瓷盅,“總覺得張綸案才了,轉眼已近九月。逸哥兒要秋闈,我也快生了。”
王氏溫聲勸慰:“這都是喜事。你放寬心,家裡有我和你二叔,外麵有硯哥兒,你安心養著。”
正說著,門外傳來腳步聲。
裴之硯下值回來了。
她今日回來得早,官服未換,在門外道:“嬸娘可方便?”
“方便方便,進來吧。”
裴之硯進來,目光最先落在陸逢時身上,而後看見旁邊給孩子準備的東西。
在王氏房中坐了坐,說了幾句衙門裡的尋常事,便起身道:“阿時今日氣色似有些倦,我陪她回去歇歇。”
王氏忙道:“正是正是,如今身子重了,是要多歇著。”
陸逢時扶著春祺的手站起來,對王氏笑了笑:“那明日再來陪嬸娘說話。”
回到自己院裡,天色已有些暗了。
秋日的黃昏來得早,廊下早早點了燈,暈黃的光照在青石台階上,映出一圈圈暖意。
裴之硯進屋後先換了身常服,這纔在陸逢時身邊坐下。
“方纔在嬸娘那兒,你話不多。”
他看著她,“可是身上不適?”
“沒有不適,隻是……”
她很少蹙眉,平時也都挺樂觀,“隻是,越是臨近產期,心裡越是有些沒來由的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