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逢時 第327章 什麼風聲
他話鋒一轉,“官家心思,近來愈發難測。張綸案後,朝中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湧動。此時若在取士標準上過於激進,恐招非議。”
楊畏神色一凜:“相爺的意思是……”
“老夫沒什麼意思。”
章惇落下最後一子,黑棋已成合圍之勢,“棋要一步步下,路要一步步走。主考人選,官家自有聖斷。你我為人臣子,靜候旨意便是。”
楊畏看著棋盤上已無路可走的白子,額角滲出細汗,忙起身拱手:“相爺教誨的是,下官明白了。”
送走楊畏,章惇獨自在書房坐了許久。
裴府後園,金烏西沉。
裴之硯歸來時,陸逢時正與王氏、裴之逸在亭中說話。
石桌上擺著幾樣時令果子,還有一碟新蒸的桂花糕。
“大哥回來了!”
裴之逸最先看見他,忙起身。
裴之硯擺擺手,示意他坐下,自己走到陸逢時身邊坐下,很自然地探手摸了摸她的脈息:“今日感覺如何?”
“都好。”
陸逢時將一塊桂花糕推到他麵前,“蘇媽媽剛蒸的,嘗嘗。”
王氏笑道:“你們兄弟說話,我去廚房看看晚膳。”說著便帶著丫鬟離開了。
裴之逸有些緊張地看著兄長。
明日他就要搬回國子監的學舍,做最後半月的衝刺備考了。
裴之硯吃了一口糕,方抬眼看他:“行李可收拾妥當了?”
“收拾好了。”
“筆墨紙硯多備一份,以防不時之需。秋日乾燥,帶些潤喉的藥材。夜間溫書莫要過子時,勞逸結合方是正道。”
裴之硯語氣平緩,一句句叮囑,皆是瑣事,卻讓裴之逸心中暖脹:“大哥放心,弟弟都記下了。”
“記下還不夠,要做到。”
裴之硯看著他,“科考雖重,但你的身子、你的心性,比一場考試更緊要。無論結果如何,裴家都有你的位置,明白嗎?”
裴之逸眼眶微熱,重重點頭:“明白。”
陸逢時在一旁靜靜聽著,嘴角含笑。等兄弟倆說得差不多了,她才輕聲開口:“逸哥兒,你大哥的話要放在心上。但也不必過於緊張,平常心待之便好。”
“是,大嫂。”
又說了會兒話,裴之逸才告退回房。
亭中隻剩夫妻二人。
夕陽餘暉將亭角染成暖金色,園中桂花香氣愈濃。
“今日在樞密院,錢詢提了李格非。”
裴之硯將白日的事簡略說了,末了道,“章惇這是開始敲邊鼓了。”
陸逢時剝著手中的核桃,動作輕柔:“李大人那邊,你可要遞個話?”
“已讓蒙思送信去了。”
裴之硯道,“提醒他穩紮穩打,莫要授人以柄。陝西路經張綸一案,正是敏感之時,一動不如一靜。”
“是這個理。”
陸逢時將剝好的核桃仁放入小碟,推到他麵前,“倒是秋闈主考……我今日聽顧司讚走前隱約提了句,說宮中似乎屬意一位翰林院的老學士。”
裴之硯眸光微動:“哪位?”
“姓吳,名徽,曾任太子少傅,致仕多年,今春才被官家召回翰林院榮養。”
陸逢時道,“顧司讚隻說這位老學士德高望重,學問淵博,旁的未多言。”
吳徽……
裴之硯在腦中迅速過了一遍此人的履曆。
確是三朝老臣,學問人品皆無可指摘,且致仕前與新舊兩黨都無太深瓜葛。
若真是他主考,倒是個各方都能接受的人選。
官家這一步,走得妙。
既避免了章惇一係完全把控取士之權,又不會過分刺激舊黨,還能彰顯朝廷對老臣的尊崇。
“若真是吳老,倒是逸哥兒的福氣。”
裴之硯緩緩道,“這位老先生最重文章根基,厭惡浮華巧飾。逸哥兒的文風踏實,或能入他的眼。”
陸逢時點點頭,正要說話,腹中忽然一陣抽緊。
她輕輕“嘶”了一聲,手下意識地護住肚子。
“怎麼了?”
裴之硯立刻俯身,神色緊張。
“沒事……”
陸逢時緩過那陣,笑道,“小家夥踢了我一腳,力氣不小。”
裴之硯的手複上去,果然感到一下有力的頂動。他冷峻的眉眼瞬間柔和下來,低聲道:“這麼調皮,看來是個健壯的。”
兩人相視一笑。
八月二十三,陝西轉運司。
李格非在簽押房裡,已經坐了半個時辰。
案頭攤開著三份文書。
一份是鄜延路請撥今冬棉衣的詳單,一份是涇源路請求增補軍械的公文,還有一份,是昨日剛從京中遞來的私信。
信是裴之硯親筆,措辭含蓄,但意思明白。
張綸案雖已經了結,但尚有餘波。提醒他小心行事,勿授人以柄。
他放下信箋,揉了揉眉心。
窗外傳來早衙的點卯聲,低沉而規律。
陝西路轉運使這個位置,他坐了不到一年,卻已覺得千斤重擔。
張綸一案,他秉公奏報,得罪的豈止一個邊將?
那些與張綸有千絲萬縷聯係的當地豪強、軍中舊部、乃至長安府裡某些收了多年好處的文吏,如今看他的眼神都透著寒意。
“大人。”
門外響起書吏的聲音,“長安府通判劉大人求見,說是為今冬漕糧調運的事。”
李格非收斂神色:“請。”
劉通判是陝西路的老人,五十出頭,圓臉微胖,與當初在洛陽府的趙必一樣,是個笑麵虎。
進門後先恭謹行禮,而後遞上一份厚厚的章程。
“李大人,這是下官與幾位同僚擬的今冬漕糧分派細則,請您過目。”
李格非接過,並未立即翻看,隻道:“劉大人辛苦。此事關係民生,需得慎之又慎。”
“是是是。”
劉通判連連點頭,目光卻不動聲色地掃過案頭那幾份文書,最後落在尚未收起的那封私信上。
雖隻瞥見信封一角,但他認得,那是京中特有的青檀紙。
“下官聽聞,京中近來對咱們陝西路格外關注。張綸那廝罪有應得,隻是,難免牽連些無辜。有些老實的商賈,這幾日都不敢往邊境榷場去了,怕被無端牽連。”
李格非抬眼看他:“劉大人聽到什麼風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