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逢時 第329章 要生了
今日看見那些小衣裳小被褥,才真切覺得,這孩子真要來了。
裴之硯握住她的手:“莫慌,萬事有我。”
這話他說過許多次。
但每次說,都有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今日在樞密院,聽聞一事。”
他轉了話頭,語氣如常,“秋闈主考的人選,這兩日該定了。”
陸逢時抬眸看他。
“若無意外,應是吳徽吳老學士。”
裴之硯道,“官家今日召了翰林院幾位老臣問對,話裡話外都是推崇吳老的學問人品。章相雖未明確表態,但也沒出言反對。”
“這倒是好事。”
“是好事,也不全是。”
裴之硯起身踱到窗邊,望著院中漸濃的暮色,“吳老為人清正,學問淵博,這是其一。但他年事已高,精力不濟,主考秋闈這等大事,必要有得力副手協理。這副手的人選……”
他轉過身,燭火在他側臉投下明暗交錯的影,“章相怕是勢在必得。”
陸逢時心中一凜:“會是誰?”
“楊畏最可能。”
裴之硯聲音平靜,卻字字清晰,“他是章相門下,又是禮部實際主事之人,資曆能力都夠。若由他做副主考,實際閱卷取捨的標準,怕還是要按章相的意思來。”
“那官家……”
“官家會允。”
裴之硯走回她身邊,重新坐下,“一則,這是慣例,正主考用德高望重的老臣,副主考用年富力強的實權官員。二則,官家也需要通過此事,給章相一個平衡——張綸案中,章相未得全功,總要在彆處找補。”
陸逢時沉默片刻,輕聲道:“那逸哥兒的文章……”
“逸哥兒的文章,我看過幾篇,根基紮實,言之有物,這正是吳老欣賞的。”
裴之硯道,“隻要不刻意迎合時論,不偏激不取巧,自能得公正評判。楊畏縱有偏向,也不敢在吳老眼皮底下太過放肆。”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況且,逸哥兒此番隻要能中舉,名次不必強求。他年紀還小,來日方長。”
這話說得在理,但陸逢時聽出了其中的未儘之意。
裴之硯自己當年是榜眼,對弟弟的期望,怎會隻是“中舉即可”?
他是怕給了弟弟太多壓力,也是怕這期望落空後的失落。
夫妻二人正說著話,外頭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家主,夫人。”
是承德的聲音,“蒙思先生讓人遞了信來。”
裴之硯接過封著火漆的薄箋,就著燭火拆開。信很短,隻有兩行字,他卻看了良久。
“怎麼了?”陸逢時問。
“陝西那邊……”
裴之硯將信箋遞到她麵前,“有幾位商賈聯名向長安府遞了陳情書,說邊貿停滯,生計艱難。還有幾個軍中校尉,也私下議論,說‘將士憂心被牽連,軍心不穩’。”
陸逢時眸光微沉:“這麼快?”
“比我預想的還快些。”
裴之硯將信箋湊近燭火,看著它燃成灰燼,“章相這是要雙管齊下——朝中爭秋闈副主考之位,陝西給李格非施壓。”
“李大人那邊……”
“我已讓人傳信提醒他,穩紮穩打,莫要自亂陣腳。”
裴之硯起身,走到書案前,“但有些事,光靠他一人不夠。”
他鋪開紙,提筆蘸墨。
陸逢時靜靜看著。
燭火下,他的側臉線條分明,眉宇間是熟悉的沉凝之色,但筆下卻寫得從容。
信是寫給陝西路一位致仕老臣的。
此人與文彥博有舊,在陝西士林中頗有聲望,雖已不問政事,但說句話,仍有人聽。
裴之硯在信中未提政事,隻以晚輩身份問候,順帶提了句“今秋邊貿似有阻滯,恐傷民生”,又讚了句“李轉運使年輕有為,處事周詳”。
這話說得含蓄,但那位老臣自然聽得懂。
李格非在陝西的處境,需要有人替他緩頰,至少,莫讓那些“人心惶惶”的傳言愈演愈烈。
信寫完,封好,裴之硯喚來承德,低聲吩咐幾句。
承德領命,悄然退下。
“希望能有些用。”
裴之硯回到榻邊,握住陸逢時的手,“官場上的事,有時不在明麵爭鬥,而在這些細微處的周旋。”
轉眼就到了今年秋闈之際。
而恰在這天,陸逢時發動了。
起初隻是腰腹間一陣緊過一陣的酸墜,她以為隻是尋常胎動,翻了個身想繼續睡。
可那緊脹感來得綿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後背便沁出一層薄汗。
她輕輕推了推身側的裴之硯。
幾乎是同時他便醒了。
這些日他睡得淺,一點動靜都能察覺。
“阿時?”
他聲音還帶著睡意,手卻已探向她這邊。
“我怕是要生了。”
陸逢時吸了口氣,儘量讓聲音平穩。
隻是第一次生孩子,即便平時再冷靜,這會也有些緊張。
屋裡瞬間亮起燈燭。
裴之硯起身的動作快而穩,先揚聲喚了外間守夜的丁香,隨即俯身將她扶坐起來,在她背後墊了兩個軟枕。
“彆慌。”
他握著她的手,掌心乾燥溫熱,“蘇媽媽和穩婆都候著呢,我這就去叫。”
“等等。”
陸逢時拉住他衣袖,額角已見汗珠,“今日,是秋闈頭場?”
裴之硯怔了一瞬,才道:“是。逸哥兒這會該出發了。”
陸逢時想扯出笑,又是一陣宮縮襲來,讓她眉頭緊蹙。
待那陣痛緩過去,才低聲道:“莫要告訴他,讓他安心考。”
“我知道,你安心顧好自己,外麵的事有我。”
他說完便轉身出去,腳步聲在廊下迅速遠去,指揮若定:丁香去喚蘇媽媽和穩婆,明月備熱水、剪子軟布,春祺你去叫陳管家去請李太醫過來。
又讓幾個腿快的小廝分彆往國子監和樞密院遞話。
前者讓裴啟雲知曉,後者是替他告假。
王氏披著外裳匆匆趕來時,產房已佈置妥當。
蘇媽媽正扶著陸逢時在屋裡慢慢走動,穩婆王婆婆在一旁溫聲說著:“夫人放輕鬆,還早呢。”
“硯哥兒呢?”
王氏問春祺。
“家主在廊下。”
王氏透過窗欞望去。
裴之硯一身蒼色常服立於階前,背影挺拔如鬆,正低聲與李太醫說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