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逢時 第177章 旁門左道
錢富正與一名大腹便便的商人談笑風生,見到裴之硯立刻招手:“裴判官,這邊!
“快來見過沈員外。”
裴之硯與陸逢時交換了個眼神,舉步走了過去。
那被稱為沈員外的,約莫五十上下的年紀,麵團團一張臉,笑容可掬,穿著簇新的寶藍色緙絲直綴,手指上帶著一枚水頭極足的翡翠扳指,通身的富貴氣。
他便是“沈記”的東家,沈萬金。
說起沈萬金,在杭州乃至兩浙路,都算得上一號人物。
沈記是海商,擁有十餘艘可通行遠海的大舶,常年往來於明州、杭州、泉州與高麗、日本之間,販運絲綢瓷器等物,帶回海外奇珍。
不過僅僅如此,他還未必能穩穩坐在今日的宴席上。
沈記還牢牢保持著兩浙路近三成的內河漕運份額。
官府的漕糧綱運,有相當一部分需要依賴沈記的船隊和遍佈各州的碼頭倉棧。
這使得沈萬金與轉運司的公務往來極為密切,幾乎可算是半官方的承運商。
此外,沈萬金此人極善鑽營,通過捐輸報效等手段,身上掛著個虛銜承信郎這麼個從九品的武散官。
雖無實權,卻也算有了個官身。
擠進了紳士之列。
他更是在毛漸上任後,推動疏浚運河,修建水利時,積極響應並出錢出力的幾個大商人之一。
因此,於公,沈記是轉運司重要的合作物件,關乎漕運暢通;
於私,沈萬金曾是為毛漸政績出過力的有功之商,且自身有低階官身。
“這位便是新來的裴判官吧?果然年輕有為,一表人才!”
沈萬金未語先笑,拱手行禮,態度熱絡恰到好處。
“沈員外,久仰。”
裴之硯回禮,語氣疏淡有禮。
陸逢時隨著微微屈膝,目光低垂,卻在抬眼的瞬間,敏銳地捕捉到沈萬金身後站著一名灰衣老者。
那老者身形乾瘦,眼簾低垂,彷彿隻是個不起眼的隨從。
但陸逢時卻感受到他周身靈力波動,顯然和她一樣是修士,且修為在築基後期上下。
“這位是裴夫人吧?”
沈萬金笑嗬嗬地轉向陸逢時,“夫人初來杭州,可還習慣?若有需要采買些什麼稀罕物事,儘管派人到小號說一聲。”
“有勞沈員外掛心,杭州甚好。”
陸逢時應對得體。
錢富道:“沈員外可能不知,裴大人和裴夫人是餘杭郡人士呢。”
“哦?這個老夫倒是不知。”
如此,看向裴之硯的目光多了幾分審視。
寒暄幾句,又有其他賓客過來與沈萬金打招呼,裴之硯便借機帶著陸逢時走開。
兩人來到臨水迴廊。
陸逢時剛要與裴之硯說沈員外隨從的事,一十六七左右的婢女過來,恭敬道:“請問是裴夫人嗎?請隨奴婢來,女眷們在西鄉花廳敘話。”
本來進門之後,應該就有婢子過來引路。
可能是人手不夠,管事便直接都將人引來男賓這邊。
陸逢時將話頭壓下,看了裴之硯一眼,隨著婢女離開了喧鬨的主廳。
西廂花廳內,暖香襲人,另是一番天地。
幾位官員家眷與本地富商夫人正圍坐閒談,衣著雖不及西京官眷那般華貴,但也不遑多讓,用料極儘江南之精巧。
陸逢時的到來,引得眾人目光悄然彙聚。
從六品的右司員外郎夫人,在這些夫人當中,身份算是尊貴的。
所以立時有不少人站了起來,恭敬的喊了聲:“裴夫人。”
人雖然年輕,可身份擺在那。
便是覺得彆扭,也不得不遵從禮法。
陸逢時笑了笑,在一旁的空位上落座,一位麵容和善的推官夫人便笑著搭話:“裴夫人好生年輕,氣質也好。”
她先誇讚了幾句,而後才介紹自己,“妾身夫君在衙中與裴判官同為僚屬,姓李。”
“原來是李夫人。”
之前裴之硯給她看的那個名單裡,有他們。
李夫人笑著寒暄了兩句後又引薦了身旁的幾位夫人,其中便有鄭遷的夫人姚氏。
姚氏看著三十出頭,穿著沉香色杭綢褙子,話不多,隻對陸逢時微微欠身,算是見禮。
陸逢時注意到,她手腕上帶著一串品相極佳的沉香木念珠,隨著動作,袖口微微下滑,露出手腕內側一個極淡的小巧印記,瞧著很是彆致。
李夫人是個熱絡性子,很快將話題引到了沈萬金身上:“要說咱們杭州城裡的趣事,還真少不了沈員外家。
“他家幾位郎君姑娘,都是極出挑的,尤其是大郎君,在鶴山書院讀書,學問是極好的。”
另一位鹽商夫人立刻介麵,語氣帶著些許羨慕與神秘:“可不是麼!聽聞沈家特意請了位姓霍的老先生做館,學問好不說,還懂得養生之道。
“前些時日我家姐兒犯了心口疼的舊疾,吃了多少藥都不見好,後來去探望沈夫人,她好心,送了些霍先生配的安神香,用了兩回,竟鬆快多了!”
“哦?”
陸逢時聽到這,適時露出恰到好處的好奇,“這位霍先生竟如此了得?不知是何方高人?”
姚氏這時卻輕輕撥動了一下腕上的念珠,語氣平淡地插了一句:“旁門左道,還是慎用為好。”
她聲音不高,卻讓熱鬨的氣氛微微一凝。
李夫人忙打圓場:“鄭夫人說的是,自是謹慎些好。”
她又轉向陸逢時,壓低了些聲音,“不過裴夫人您初來,或許不知,沈家這位霍先生,性子是有些怪,平日裡從不輕易見客,也隻肯待在沈家內宅深處。
“據說,連沈夫人見他,都需提前通傳呢。”
一家主母,見個客卿,還需要通傳?
地位如此超然?
陸逢時不著痕跡的看了看四周,問:“我在前院見到了沈員外,怎麼不見沈夫人來?”
她這話問得自然,彷彿隻是尋常寒暄。
李夫人聞言,臉上閃過一絲微妙的神情,隨即用帕子掩了掩嘴角:“裴夫人有所不知,沈夫人近一兩年,身子骨一直不大爽利,說是犯了頭風的老毛病,受不得吵鬨,像今日這般場麵,她是斷斷不會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