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逢時 第109章 流言是真的
沒想到,他處事這麼老道,司法更是爛熟於心,漸漸地他也就服氣了。
榜眼,的確是才華橫溢。
而且,還不是死讀書,功夫也是有的。
他就徹底歇了使絆子的心思。
隻是,他沒想到的是,裴僉判的家眷也這麼厲害。
還一副不好惹的樣子。
他們又行了二十裡路,後麵的氣息才散去。
孫敬離開,幾人立刻調轉馬頭,悄無聲息地往那片可以遙望廢棄磚窯的密林去。
林中,熊烈早已等候多時。
“裴兄弟,陸師妹!”
熊烈迎上來,老黑跟在身旁。
裴之硯被嚇一跳,劉雲明更是“我滴個娘誒”跳了起來,往後蹦了數尺:“好大一隻蟲。”
“莫怕,不會吃人。”
劉雲明還是站得老遠。
承德要不是身份使然,此刻也想和劉雲明並排站。
這麼大隻虎,他們就是有功夫,打起來肯定也是費勁的。
若讓他們知道是靈虎,畫麵估計會很美。
而此刻,永寧縣衙內。
孫推官獨自坐在公房中,確認裴之硯確實已經離開後,他眼中閃過一抹決斷與狠厲。
是時候,向上麵彙報近期情況,並請示下一步行動了。
他再次取出一張特製的符籙……
林中,時間一點點流逝。
夕陽西斜,將樹林的影子拉得老長。
突然熊烈雙眼猛地睜開,指尖快速掐了一個訣,一道微不可察的靈力波動傳向樹下隱藏的陸逢時他們。
陸逢時點頭,與裴之硯交換一眼。
有動靜了!
陸逢時用五行之氣將他們這些人隱匿起來,確保不會被其發現。
很快,廢棄磚窯傳來動靜。
一道極其暗淡,幾乎與暮色融為一體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窯口。
正是孫敬!
他極為警惕,沒有馬上進入窯內。
而是先在周圍快速梭巡一圈,確認無人跟蹤後,才一閃身鑽了進去。
這個發現,幾乎讓他們心潮澎湃。
如此,孫敬與這件案子有牽連已經板上釘釘。
熊烈多日來都蹲在此處,入口和出口摸得一清二楚,等孫敬進去後,和老黑分彆將兩個逃生通道給看守死。
如此,便是插翅也難逃了。
他們皆摒氣凝神。
時間彷彿被拉長,每一息都過得格外緩慢。
約莫一炷香後,窯內傳來極其輕微類似金石交擊的脆響。
緊接著,一道劇烈的靈力波動自窯內一閃即逝,迅速遁入夜空,朝東南方向而去。
就在他們感受靈力波動的同時,還有一聲充滿了極端痛苦的短促慘嚎。
那聲音,是孫敬!
林內與窯洞有些距離,孫敬發出慘嚎聲自然是陸逢時告知的。
兩人心裡都有股不好的預感。
幾人不再等待,立刻起身撲向磚窯入口。
衝入窯內,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混合著某種焦糊的惡臭撲麵而來。
借著從窯頂破洞透下的微弱光亮,隻見孫敬仰麵倒在窯室中央,雙目圓瞪,臉上凝固著極致的恐懼與難以置信的表情。
他的胸口處,一個拳頭大小的焦黑窟窿赫然在目。
邊緣皮肉翻卷焦糊,彷彿被什麼極高的東西瞬間洞穿,卻詭異得沒有太多血液流出。
而在那焦黑的傷口處,幾縷幾近消散的紫黑色邪氣正絲絲縷縷溢散出來。
見此,老黑立刻沿著東南方向追了去。
“死了……”
劉雲明倒吸一口涼氣。
昨日還在一起飲酒談笑的同僚,轉眼間竟變成了一具死狀詭異的屍體。
這衝擊力,不可謂不大。
身邊人終究與陌生人帶來的感受不同的。
陸逢時蹲下身,指尖靈力微閃,探查片刻:“使用邪力禁製滅口。”
裴之硯冷靜分析:“縣衙內不好動手,將人引來這荒廢的窯洞,將人滅口倒是不錯的選擇。”
熊烈在外圍摸索一圈後,纔出現在窯內。
他道:“方纔老黑去追蹤那縷邪氣了,它說除了死人的味道與邪氣,還有一股陌生的氣息剛剛消失!”
說著,指向窯洞內那條通往河灣的隱秘地道。
老黑便是守在那的。
裴之硯麵色沉凝蹲下身,不顧汙穢,快速在孫敬屍身上摸索檢查。
終於,在他試圖扳開孫敬緊握的左手時,感受到了異樣。
那拳頭握得極死,好似用儘生前最後的力氣。
裴之硯稍加用力,才將其掰開。
掌心之中,是一小塊深紫色的碎石片,邊緣銳利,像是從什麼上麵強行掰下來的。
碎石本身並無甚奇特。
但裴之硯注意到,孫敬掌心皮肉似乎被這碎石片的邊緣硌出了血痕,傷口已然潰爛。
他看了眼陸逢時。
後者點頭:“不錯,是邪術留下的。”
承德與劉雲明將屍體翻了個身。
在左腰下發現一小角被燒焦的紙屑,紙質堅韌細膩,與市麵俗品天差地彆。
承德拿來火摺子,借著微弱的光線,幾人仔細辨認,隻見紙片上用極細的墨線寫著半個模糊的字。
依稀可辨是一個“司”字的右下角。
旁邊還有一個更小被燒得隻剩一點的墨點,看著像是……
“花押!”
劉雲明湊近看,認了出來,“是轉運司內部批文用的厚楮皮紙!”
他十分確定。
裴之硯眼神覆上寒霜。
劉雲明深吸一口氣:“孫推官臨死前,拚命想告訴我們的,就是這個?”
熊烈上前一步,大掌覆在孫敬屍體上空。
本來到這裡,陸逢時也是想溯源的,不過熊烈在,比她先一步。
得到的線索,與之前陸逢時在河灘溯源發現的黑衣人是同一個,都是左手小拇指那有個黑色痦子。
所以,那個黑衣人就是驅使燎原獸的邪修無疑了。
他本來是要毀屍滅跡。
幸好他們就守在附近,沒來得及。
“老黑還在追蹤,這次希望不要讓他跑了。”
裴之硯緩緩站起身,將碎石片和紙屑用布帕小心包好,收入懷中:“孫敬,他在這案子裡,恐怕遠不止是一個收錢辦事的角色那麼簡單。”
他環視著陰森的窯洞,沉聲分析:“李儀將軍要查軍械,觸碰到一些人的李儀。
這些人,手眼通天,不僅能在轉運司內部做手腳,還能驅使邪修行事。”
“但他們需要一雙在官府內部的‘眼睛’和‘手’,來掌握查案動向,並在必要的時候提供便利,甚至引導辦案方向。”
“孫敬,就是這個用途
他利用職務之便,可以第一時間知道我們查到了哪裡,發現了什麼。”
然後,將訊息傳遞給那個邪修,當我們找到那本賬冊,觸及到了核心,他也就從一枚棋子,變成了一個必須清除的隱患。
至於,那賬冊是誰藏,為何不銷毀。
這些隨著孫敬的死,暫時得不到答案了。
“所以對方假意讓他來此接頭,實則早已佈下滅口的毒計。”
劉雲明介麵道,背後驚出一聲冷汗,“好狠的手段,他們竟是連自己人都殺!”
“自己人?”
裴之硯冷笑一聲,“在這種利益驅使下,那有什麼自己,隻有用得著的妻子和利用完了的棄子。”
劉雲明立時膽寒。
這些年,也遇到過大案子,但若要說,都比不上這件案子牽連廣。
而裴之硯,一點也不像初入官場。
好似浸淫多年,沉穩老練。
或許,有些人,天生就適合官場。
熊烈此時突然開口:“老黑追丟了!那家夥滑溜的像泥鰍,對水路極其熟悉,還有人接應,到底還是被他們借著水汽遁走了。”
他們有備而來。
卻還是讓人從眼皮子底下溜走。
結果讓人失望,卻也在他們預料之中。
對方既然來敢來滅口,定然準備了完全的退路。
同時也說明其囂張到何種地步。
裴之硯並不氣餒,反而摸了摸懷中的那方布帕:“無妨,狐狸尾巴已經露出來了。孫敬用命換來的線索,足夠了。”
他目光掃過孫敬的屍身,最終定格在窯洞外沉沉的夜色:“劉參軍!”
“下官在。”
“你立刻讓人收斂孫敬的遺體,嚴密看守現場,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對外暫稱孫推官查案時遭遇意外身亡。”
“是。”
“熊兄,阿時,我們走。”
“去哪?”
陸逢時問。
裴之硯腳步未停,聲音在夜風中顯得異常冷峻:“回洛陽,去轉運司!”
“我倒要看看,是哪位‘大人’的花押,值一位五品將軍和一位府衙推官的兩條人命!”
有熊烈在,很快就到。
“城門已經下鑰,便是我也不可能輕易叩開城門,但若讓守城軍校去府衙報備核驗,一來一回,耗時太久。”
他們匆忙趕回洛陽城的優勢就沒了。
“這個好辦!”
在半空的熊烈道,“我直接停在城內,現在是深夜,稍隱蔽些便是。”
在距離府衙不遠處,熊烈將人放下。
幾人未做停歇,直奔轉運司。
然而,當他們趕到轉運司衙門外時,卻發現情況有些異常。
雖是深夜,但轉運司衙門卻燈火通明,門內人影幢幢,隱約傳來壓抑的哭泣聲和嘈雜的議論聲。
氣氛顯得慌亂又帶著詭異。
門口守衛的兵卒很多,個個麵色緊張。
裴之硯大跨步上了衙門台階,詢問守門隊正:“怎麼回事?”
隊正看了眼裴之硯。
劉雲明趕忙上前介紹:“這是我們府衙新來的裴僉判。”
隊正連忙行禮,臉上帶著幾分惶然:“回裴大人,司內出了大事,就在半個時辰前,錢…錢主簿在他廨房自縊身亡了!”
“什麼?!”
裴之硯瞳孔一縮。
錢主簿!
那個娶了孫敬堂妹、負責軍械賬目核銷的關鍵人物——死了。
竟然這麼快!
半個時辰前,那不是說孫敬前腳死,錢主簿後腳也跟著沒命?
如此,要麼轉運司有修煉之人,接到傳訊後,立刻處理了錢主簿這條線。
要麼就是,不管孫敬有沒有問題,錢主簿都註定活不了。
劉雲明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地看向裴之硯。
裴之硯麵沉如水。
“帶我去看看!”
“這…”
隊正麵露難色,“府衙的趙通判和幾位大人已經在裡麵了,現場已被封鎖…”
“本官奉府尹之命,全權督辦李儀將軍被害一案,錢主簿涉嫌其中,他的死,本官必須查驗!”
裴之硯語氣不容置疑。
隊正不敢再攔,連忙引著裴之硯等人入內。
錢主簿廨房外已圍了不少人,多是轉運司的官吏,個個麵色驚惶,竊竊私語。
趙通判果然在場,正皺著眉與轉運司的一位副使低聲說著什麼,臉色也十分難看。
見裴之硯到來,趙必眼中閃過一絲驚訝:“裴僉判?你怎麼來了?”
人不是在永寧縣麼?
這是飛過來的?
這麼快!
他不知道,人確實是飛過來的。
“下官剛從永寧縣查案歸來,恰逢此事。”
裴之硯簡略答道,目光投向那間燭火通明的書房,“趙大人,情況如何?”
趙必歎了口氣,胖臉滿是晦氣:“唉,彆提了。
錢主簿晚上還好好的,說是在書房處理公務,不讓打擾。”
“後來嚇人聽到裡麵有異常,感覺不對,撞開門一看…人已經吊在房梁上了!初步勘驗,像是自縊。”
“但他好端端的,為何要自尋短見?”
為何?
自然是被人逼死滅口!
“下官可否進去一看?”
“去吧去吧,就是辛苦裴僉判了,剛從永寧縣回來,又撞上這命案。”
趙必擺擺手,見裴之硯進去後,目光落在陸逢時身上。
“想必這位就是僉判的妻子,陸氏吧?”
陸逢時淺笑:“正是。見過趙通判!”
“那這位是?”
趙必的目光又落在身材高大的熊烈身上。
這人的氣勢,想忽略都難。
“這位是我好友,正好經過洛陽,過來探望!”
趙必笑道:“沒想到裴夫人與尋常閨閣女子不同,交友廣泛呐!”
這麼說,京都的流言就是真的了。
沒想到,裴之硯這個毫無背景的榜眼,有這樣一位不同尋常的夫人。
屋內的裴之硯從進去之後,目光快速掃視一圈。
書房內陳設雅緻,書籍案卷堆放整齊,並無太多搏鬥掙紮的痕跡。
錢主簿的屍體已被放下,平放在地上,蓋著白布。
裴之硯仔細檢查了房梁上的繩索痕跡,又看了看墊腳被踢翻的椅子。
一切看起來,確實很像自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