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逢時 第110章 邪修現身
收回目光後,他蹲下身,掀開白布一角。
錢主簿麵色青紫,雙目微睜,口唇間確有涎水痕跡,脖頸處那道深紫色的勒痕角度也符合自縊的特征。
不過,裴之硯的目光並未停留於此。
他執起錢主簿已經涼下來的右手,湊到燈下仔細觀看。隻見指甲縫乾淨,並無掙紮時可能留下的皮屑或木屑。
他又輕輕扳動其頭部,查驗勒痕交彙於耳後的部位,眉頭微蹙。
他起身走出屋外。
方纔與趙必交談的那位周副使一直在指揮現場,見裴之硯從房間出來,走了過來。
“裴僉判有什麼發現?”
周副使約莫四旬年紀,膚色偏黑,個子中等,不過目光灼灼。
“尚未,”
剛才那痕跡,姑且隻能算是疑點。
若是被人勒個半死,再放在房梁上吊起來,仵作驗屍的結果,那也是自縊。
“周副使,錢主簿今日可有異常之處?”
周副使搖頭:“錢主簿平日裡謹小慎微,隻是埋頭公務,近幾日…本官並未察覺有何異常。隻是,”
他略一遲疑,“隻是今日散值前,他似乎有些心神不寧,恰好被本官瞧見,問了幾句,隻說是賬目上的瑣事。”
“馮宿,你來一下。”
周副使朝不遠處忙的團團轉,身著青色官袍的官員喊了聲。
後者快速交代幾句,便跑了過來。
“這位是轉運司判官,馮宿。裴僉判有什麼疑慮,可以問他。”
馮宿麵皮白淨,不苟言笑,周副使介紹裴之硯的身份後,隻是微微頷首,便不說話了。
裴之硯點頭回應:“馮判官。”
周副使又同趙必招呼一聲,率先離開了。
趙必喊住周副使,言他也是聽聞轉運司出了大事,過來瞧瞧,已是深夜,眼下無旁的事,便也回府去,兩人的宅子一個方向,順路同去。
馮宿和裴之硯就站在院子裡交流案情。
他也隻是補充了些錢主簿的一些細節,對於今晚勘驗的結果,並沒有多少幫助。
“仵作怎麼還沒來?”
馮宿道:“命案發生後,我們第一時間便去府衙報官,但半路遇到了趙通判,他說你們都在永寧縣,於是自己帶著衙役過來,倒是未曾想到通知仵作。”
且錢主簿是眾目睽睽之下,吊在房梁上。
大家就都認為,他是自己想不開。
意識到疏忽,馮宿麵色不太好看。
陳仵作驗明李儀屍身後,於前日就已經返回府城。
他就住在府衙後的一條小巷子裡。
隻要通傳,很快就能趕到。
現在人來人往,仵作反而是最晚到的。
裴之硯立刻吩咐劉雲明,去傳陳仵作過來驗屍。
劉雲明立刻飛奔而去。
趙必走後,帶走了衙役,為了捉拿孫敬不走路風聲,這次身邊就隻有劉雲明一人。
隻能他自己做這些跑腿的活。
等待間隙,裴之硯並未閒著。
他再次走入錢主簿的廨房,這一次目光不再侷限於屍體本身。
他仔細審視房梁,桌椅的位置。
甚至是地上灰塵的痕跡。
陸逢時和熊烈交換了一個眼神,也悄然步入房內。
如水的靈力鋪散開去,無聲地捕捉著空氣中殘留的的氣息。
陸逢時則指尖掐訣,靈力如最纖細的絲線,謹慎地掃過房間的每一個角落,感應著任何不屬於此地的氣息殘留。
三人均未發現新的線索。
現場真的太乾淨了,乾淨得就像是此人真的是自縊。
且熊烈溯源的時候,發現錢主簿的的確確是自己動手勒自己,然後又上吊。
剛才裴之硯發現那相交於耳後的痕跡,就是這麼來的。
三人再次出了房間。
裴之硯問馮宿:“命案發生後,轉運司內所有人都在這裡嗎?”
“這個……這個就不清楚了!”
沒有人覺得錢主簿是他殺,最先發現屍體後,也就沒有所謂的封鎖現場。
等趙通判看了後,他也說像是自縊。
也就照例問了還在轉運司的幾人,人員還是能自由出入的。
這會的功夫,劉雲明已經帶著陳仵作來了。
初步勘驗,與裴之硯得出的結果一致,雖然耳後相交的勒痕可疑,但他舌骨斷裂,唇口麵部紫赤,屍體還有體液流出。
這些都是符合上吊自縊的特征。
讓裴之硯疑惑的是,從李儀將軍被殺,漏洞百出,再到錢主簿之死,幾乎毫無線索。
背後之人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若是尋仇,他們三人的關係,隻可能是因為李儀將軍要調查那批被淘汰的軍械;
若是他們分析的另一種挑釁,之前那麼囂張,後麵是怕了嗎?
所以才將尾巴掃得這麼乾淨?
無法證明錢主簿是他殺,那就不能封鎖轉運司,更加拿不到花押。
如此,便是孫敬冒死留下的線索,暫時也無用了!
案子,還是得回到孫敬和李儀之死上。
裴之硯不再糾結錢主簿之死,而是轉向了馮宿:“馮判官,錢主簿既然是轉運司的官員,如今不幸亡故,無論是自縊還是另有隱情,河南府衙都有責任查明原委,給朝廷也給家眷一個交代。
眼下有幾件事需立刻辦理。”
馮宿拱手:“請講。”
“你即刻清點封存錢主簿廨房內所有公文賬冊以及私人物品,尤其是他近日正在經手的賬目。
本官都要逐一覈查。”
官員身亡,覈查其公務交接時官府的正常流程,任誰也挑不出錯處。
而他之所以點出覈查賬目,也是為了敲山震虎,也是目前唯一能正大光明接觸核心證據的途徑。
他繼續道:“另請馮判官協助,列出今夜案發之後曾在轉運司逗留以及出入的所有人員名單,無論官職大小。
本官需逐一問話。”
裴之硯又對劉雲明低聲道:“劉參軍,你立刻返回府衙,調一隊人手過來,接手這裡一應事務。”
既然趙通判帶來的衙役走了,他便自己去調。
此舉雖有些強硬,但以保護現場,配合調查為名,在司法上也能站住腳。
關鍵在於快,在對方還沒反應過來之前完成布控。
他們以為處理的乾淨,自己就會放棄。
但裴之硯偏要反其道而行。
劉雲明眼神一凜,領命而去。
安排完這些,裴之硯才走向一直沉默不語的陸逢時和熊烈。
三人極有默契走到院中一棵槐樹下。
“現場乾淨得詭異。”
裴之硯低聲問熊烈,“熊兄,你溯源所見,他自己動手。這可能嗎?”
“溯源所見確實如此。
最有可能的就是用術法控製他心神,讓他覺得那就是自己要做的事。”
“就像我們禦獸宗弟子,能讓妖獸自己走進籠子。”
陸逢時目光清冷,接話道:“有一種邪術,名為傀儡術,可以做到。
中術者心神被控,宛若提線木偶,會嚴格按照施術者的要求去做,且自身毫無所覺,甚至會在術法影響下自行補全邏輯。”
“事後法術痕跡極難察覺。”
她看了眼錢主簿的廨房:“若真是此術,那施術者道行極高,且必然近距離接觸錢主簿。”
“很有可能就在周副使說他心神不寧之時便已經中術了。”
裴之硯眼中寒光一閃:“也就是說,施術者很可能就在今夜曾出現在轉運司,甚至可能與錢主簿有過正麵接觸!”
這條線索,太有用了。
剛才,他一度想著,要將重心重新放回到孫敬這條線上。
“阿時,花押這條線索,需要立刻去查。”
“我明白。”
裴之硯這裡明著查,花押就得暗著來。
轉運司的規模比府衙略小一些,因是轉運衙署,它不像府衙那樣需要升堂斷案,是以沒有龐大的牢獄,不過庫房和賬房的規模是其他衙門無法比擬的。
這裡一共有七八間獨立的廨房。
最大是轉運司使的,是獨立的院落,在寺內最深處,氣派宏大,有不少衙役把手,如承德這樣身手的想要摸進去,根本不可能。
但對陸逢時和熊烈來說,輕而易舉。
兩人分頭行動,以轉運司使的院子為中心,一左一右去找。
除了錢主簿的廨房附近燈火通明,其餘地方皆隱沒在黑暗中,唯有巡更兵卒的腳步聲偶爾打破寂靜。
陸逢時悄無聲息潛入後院。
她搜查的是周副使的等人的廨房,基本都是公務文書,並無特異之處。
有些廨房設有暗格,但裡麵多事私人物品或銀錢,並無官印或特殊檔案。
她離開往轉運使的公房掠去。
轉運司張景先的公房就奢華多了,檔案堆積如山。
陸逢時靈力細致掃過,發現了幾枚重要的官印,但都與孫敬手中拿著的紙屑上的花押形製對不上。
就在她幾乎要放棄時,在一旁書案不起眼用來投放廢棄紙頁的竹編簍裡,發現了幾張被揉皺的廢棄稿紙。
其中一張紙上,有用鎮紙壓著書寫後留下的深深凹痕。
陸逢時指尖凝聚靈力,輕輕拂過紙麵。
漸漸地,一個清晰的圖案顯現出來,那是一個設計精巧的花押,與孫敬手中拿殘片上殘留的‘司’字右下角高度吻合。
更重要的是,在這個完整的花押下方,還有一行寫廢後被劃掉的小字。
隱約能辨認是:乙字號庫,汰換錄簿……
等到自己想要的,陸逢時快速閃身來到錢主簿的院子。
熊烈也已經回來。
沒有任何發現。
此時,劉雲明已帶著一隊可靠的差役趕到,接收現場,馮宿在一旁配合著清點錢主簿的物品。
裴之硯見人回來,目光微詢。
陸逢時點頭回應。
“這裡就先交給你們了。”
裴之硯說完,帶著他們離開,很快就來到他們居住的官廨。
令他們意想不到的是,竟然被人盯上了。
熊烈心情反而好起來:“這幾天暗處的人就跟泥鰍一樣滑不留手,正愁不知道怎麼辦。現在竟然自己送上門來!”
好極了。
他立刻聯係在城外的老黑,準備夾擊。
這次陸逢時也加入進來。
先前總覺得,邪修驅使燎原獸,既然是禦獸宗跑出去的,她就不方便插手。
但事情發展到現在,這個邪修顯然狡猾至極。
多一個人便多一份助力。
官廨所在的街道在深夜一片死寂,唯有風聲掠過屋簷。
那股被窺伺的感覺如跗骨之蛆,冰冷而黏膩,牢牢鎖定著他們。
兩人亦開始隱匿。
悄無聲息從官廨離開,打算對暗處盯梢之人,實行反包圍。
熊烈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在夜色中竟有幾分嗜血的興奮,傳音給陸逢時:“這次若是再讓他跑了,俺就不姓熊。”
不遠處的陸逢時眸光清冷,指尖已有靈光微蘊,聽到熊磊的傳音,哭笑不得:“他敢跟到此處,必有依仗。或是覺得我們連日奔波,靈力有虧,也有可能另有埋伏。
不可輕敵。”
熊烈帶著老黑出現,應該是瞞不過那邪修。
不過,她去永寧縣到現在,沒有察覺到有人窺視或是跟蹤。
對方應該還不知道,她是修煉之人。
但熊烈突然出現,也不排除他們猜到她是修煉者的身份。
總之,小心應對便是。
窺伺還在繼續。
也不知是否是故意,總之在官廨附近盤旋不去,卻又狡猾地隱藏在暗處,難以捕捉其確切的位置。
陸逢時和熊烈耐心等著。
時間漸漸流逝,轉眼已是醜時末。
萬籟寂靜。
黑暗中的陰冷氣息猛地一顫。
隨即如同受驚的毒蛇般驟然收縮,迅速向著城東方向遁去!
“想跑?”
熊烈低吼一聲。
身形已經彈射出去,循著那急速遠離的氣息緊追不捨。
地麵微微震動,靈力波動極強。
陸逢時身法更為輕靈飄逸,不過她到底比熊烈修為低不少,所以還是落後一些。
索性還是能跟上。
跟了有一段距離,陸逢時發現不對勁。
她立刻傳音給熊烈:“他在故意引我們離開,小心調虎離山。”
“管他什麼計,抓到他再說。”
熊烈戰意高昂。
老黑也在城外發出低沉的咆哮,想與熊烈彙合。
那邪修對洛陽城的街巷似乎極為熟悉,專挑陰暗狹窄的巷道穿梭,身法詭異如煙。
但熊烈憑著一股悍勇與老黑的氣息感應,死死咬住對方。陸逢時則如影隨形,始終跟著不掉。
追逐中,熊烈猛地嗅了嗅鼻子,傳音給陸逢時:“陸師妹,是那孽畜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