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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逢時 第104章 故意挑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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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在一旁的王璞擦了擦汗,聞言立刻道:“我們這裡的確不曾接到人員失蹤的報案。”

從五品。

大人失蹤了,按理說早就應該鬨起來的。

如果沒有,那隻有一種情況。

此人不是居住在永寧縣。

可他人死在這,無論如何自己是撇不開關係。

所以,他慌呀。

就怕自己的烏紗帽不保。

就在這時,蹲在地上的陳仵作忽然“咦”了一聲。

他用竹鑷小心翼翼地從屍體緊握的有些僵直的左手手指指縫中,拈出一點極其微末近乎黑色的顆粒物,置於白絹之上。

“裴僉判,您看此物。”

陳仵作將白絹呈上。

那是一些十分細小的黑褐色顆粒,質地堅硬,略帶光澤,沾著些許汙漬。

裴之硯凝目細看,又湊近輕嗅了一下。

有一股極淡的奇異腥氣。

“此乃何物?”

他問道,目光看向陳仵作和在場的幾位官員。

陳仵作有些尷尬:“回僉判,小的孤陋寡聞,未曾見過。”

王縣令也伸頭看了看,茫然搖頭。

孫推官上前兩步,瞥了眼,不在意道:“或是何地沉積的碎礫,被死者掙紮時無意中抓握在手?”

劉參軍卻微微搖頭:“觀其顆粒均勻,不似尋常何地雜礫。”

他說著接過白絹,仔細辨看,“這個色澤,倒讓下官想起往年察覺舊檔時,似有提及西北邊州某些特有礦產。

不過年深日久,一時難以記清具體。”

他也是怕記錯。

不過這也算是提供一個思路。

裴之硯心中一動,麵上看不出什麼,隻是吩咐道:“仔細收好,帶回府衙再行查驗。”

他再次將目光投向屍體,尤其是那空蕩蕩的頸部和腰間的銀魚袋。

銀魚袋的係繩似乎有被用力拉扯過的痕跡,袋口邊緣除了水漬,還蹭上了一點極其細微的暗紅色的黏膩之物,與血跡的顏色質感皆有所不同。

“陳仵作,再仔細查驗頸部傷口和銀魚袋口。”

裴之硯沉聲吩咐。

陳仵作依言,再次細致檢查。

片刻後,他抬頭,語氣帶著幾分不確定:“稟僉判,頸部斷口是死後傷,但刃口古怪,不似平時長劍刀劍之利…

倒像是某種沉重且不甚鋒利的異形兵器反複劈開所致。”

“至於這袋口之物…”

他湊近嗅了嗅,“有股極淡的腥氣,像是某種迷香,中原很少見。”

孫推官吃驚:“是中迷藥而死?”

且還不是中原之物?

“頭顱不見,小人也無法確定,還需將屍首帶回去細驗。”

“王縣令。”

裴之硯突然轉向王璞,“你立刻繪影圖形,排查西京及周邊今日所未報備離京或無故未歸的五品以上官員,尤以武官為重。

相差其平日交友往來,今日行蹤軌跡。”

“另安排人手,將屍身帶回縣衙,讓陳仵作再驗!”

“是是是,下官立刻去辦!”

王璞連聲應道。

“孫推官,”

裴之硯看向孫敬,“有勞你協助王縣令,並細查今日洛陽各處城門守衛記錄,留意是否有形跡可疑之人出入記錄。”

“下官明白。”

孫推官拱手領命,眼神閃爍。

“劉參軍,”

裴之硯最後看向劉雲明,“你既提及舊檔,便請您回府衙後,調閱近五年…不,近十年所有與邊州礦產、異域貢品或違禁之物相關的卷宗檔案,看能否找出蛛絲馬跡。”

劉雲明目光微凝,深深看了裴之硯一眼,拱手道:“下官遵命,定當仔細查閱。”

裴之硯站在原地,目光再次掃過發現屍身的河灘。

泥濘的地麵上足跡雜亂,多是差役所留。

河水緩緩流淌,將可能存在的痕跡衝刷殆儘。

他看著那具無頭屍身被抬上屍輿,心中念頭飛轉。

不明碎礫、中原不常見的迷藥,疑似武官的身份…每一點都透著非同尋常的氣息。

凶手將頭顱割下。

若不是為了泄憤,那便是想要隱藏死者的身份。

可又不把他身上代表武官的袍服扒掉。

諸如此類,都透著不尋常。

安排完畢,裴之硯翻身上馬,對王縣令道:“本官這就回府衙,將今日之事上報府尹大人,請他定奪。

諸位各司其職,依命行事即可。”

裴之硯最後看了眼濁浪翻滾的洛水,猛地一抖韁繩:“回城!”

承德騎馬跟上。

抵達河南府衙時,日頭已微微西斜。

他未做停歇,徑直前往府尹李格非的公廨。

書房內,李格非正批閱著公文,聽著通報,頭也未抬,“回來了?永寧縣情況如何?”

“回府尹大人,下官已勘察完畢。

洛水灘頭那具無頭男屍身著華貴官袍,腰係銀魚袋,疑是五品以上武官。在死者左手中發現不明黑色沙礫,頸部斷口似被異形兵器反複劈砍所致。

銀魚袋口沾有少量的暗紅色不明物,陳仵作出不辨認,是迷香,且不是中原常見之物。”

李格非執筆的手一頓,終於抬起眼。

“裴僉判以為,此事該當如何?”

裴之硯神色不變:“下官初來乍到,於西京人事尚未熟稔,不敢妄斷。

不過死者身份特殊,死狀蹊蹺,已非永寧縣能獨立承辦。”

“下官回府衙前,已責令王縣令繪影圖形,全力排查西京失蹤官員,並詳驗屍身,出具正式公文上報府衙……

眼下諸事皆已經按章佈下。”

“不過按照目前得到的線索,不太尋常。下官愚見,是否將此事先密奏朝廷?或請旨令有司協查?”

普通的一個無頭案。

當然不必如此。

可死的是五品以上的武官,這性質一下子就變得非同尋常。

李格非靜靜聽著,同時審視著這位年輕的僉判。

心思縝密,行事老練,懂得藏鋒守拙,倒是比他預想得更沉得住氣。

“嗯。”

良久,李格非才緩緩開口,“你處置得尚算妥當。此事的確蹊蹺,容不得絲毫差錯。”

他沉吟片刻,做出了決斷,“奏報朝廷暫且不必,動靜太大。不過確實需要增派人手。這樣……”

他目光轉向侍立一旁的小吏:“春生,去請趙通判過來一趟。”

叫春生的小吏看著二十一二,十分機靈,應了一聲,扶著腰刀飛快的跑了出去。

不過一刻鐘,就領著趙必來了。

趙必依舊是一副笑嗬嗬的模樣,但步入書房,感受到內裡沉凝的氣氛,臉上的笑容便收斂了幾分。

他先是對李格非行禮:“府尹大人。”

又對裴之硯微微頷首,“裴僉判。”

“趙通判來了。”

李格非放下筆,將裴之硯方纔彙報的情況,簡明扼要複述了一遍。

趙必聽著,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了。

眉頭漸漸鎖緊。

待李格非說完,他沉吟了片刻後,看向裴之硯,問道:“裴僉判,依你現場所見,那屍身除了無頭,官袍可還完整?身上可有其他明顯搏鬥所致的破損或撕扯的痕跡?銀魚袋…是仍在腰間,還是曾有被扯拽的跡象?”

不愧是通判。

一開口直切要害,不問虛的。

他答道:“回通判,下官仔細查驗過,死者官袍除了被河水浸泡腫脹外,大體完好,未見嚴重扯破或刃口劃痕。銀魚袋係繩有被有力拉扯的痕跡,但未脫落,仍係於腰間。”

趙必點了點頭,胖胖的臉上露出神思的神情:“這就有些意思了。

若是尋常劫財害命,或是仇殺泄憤,這身顯眼的官袍和銀魚袋,斷無留下的道理。”

“凶手費勁割去首級,卻留下能快速證明身份的官袍魚袋,此舉頗有些…,頗有些刻意為之的意味。”

他頓了頓,看向李格非。

語氣變得凝重起來,“府尹大人,下官愚見,此案不像是簡單的謀財害命或仇殺。凶手的目的性極強,手段殘忍怪異,更似為了傳遞某種訊息。”

裴之硯接了一句:“也有故意挑釁的可能。”

趙必看向裴之硯。

隨後點頭,“不錯。”

“大人,西京之地,勳貴高官雲集,突然出現一名五品五官如此詭異斃命,本就極易引起恐慌。

加之那迷香、砂礫皆非中土常見之物,傷口亦怪異,下官鬥膽揣測,這其中或許牽扯那邊...”

趙必抬手,指著西邊。

“不過,江湖惡霸作案的可能性,也是有的。”

趙必沒有把話說死。

他接著道:“無論是哪一種,都不是永寧縣能輕易處置的,便是我們河南府,恐怕…也兜不住。”

說到這,他冷不丁話鋒又一轉:“隻是,嚥下一切尚是推測,死者身份未明,諸多疑點亦無實據。若是貿然上報,恐徒惹朝中非議,責我西京官吏遇事慌張,不堪重任。”

李格非眸光微閃。

最近就有人彈劾他,說他執行新法,寬嚴失當。

他這個府尹,也不是說很穩當。

不少老臣,即便致仕,也都在盯著呢!

“那依你之見,眼下當如何?”

“下官以為,當務之急,是三管齊下。一,全力查明死者身份,這是關鍵。

二嘛,裴僉判發現的證物至關重要,須立刻找人辨認。西京臥虎藏龍,總有見識廣博之輩。此事或可交由下官暗中尋訪,必覓得口風嚴實之人。”

“這最後,須立刻加強西京內外巡查,尤其是官員宅邸,驛館周邊也許暗中增派人手,以防類似事件再生。”

李格非沉思片刻,點頭:“好!”

“那便依通判所言,裴僉判,你從旁協助趙通判,一有進展,即刻來報!”

“下官遵命!”

裴之硯與趙必齊聲應道。

趙必笑著對裴之硯道:“如此,便勞煩裴僉判將那些證物交予老夫了。”

裴之硯從袖中取出小心包裹好的白絹證物:“有勞趙通判。”

府尹這個安排,裴之硯能理解,趙必畢竟是通判,這麼重要的事情,怎麼可能隻交給他一個初入官場的新手。

趙必接過,收入袖中。

對李格非再行一禮,便匆匆離去,那胖胖的身影在此刻顯得異常利落。

裴之硯也行禮告退,來到自己的公廨掩上門。

窗外日影西斜,將房間割裂成明暗交錯的兩半,他沒有立刻處理案頭堆積的公文,而是從袖中又取出一方淡青色帕子。

開啟,裡麵還有幾顆更細微的砂礫。

這是他在永寧縣現場,另拾取的,武官被殺,但種種跡象表明,不是單純的尋仇,這麼大的事情,裡麵不知會牽扯到多少事情。

他料到回來後,府尹不會單獨將這個案子交給他。

那趙通判就是第一人選。

他臉色肅然,將這帕子重新放回袖中。

此案,絕不是純粹尋仇。

下值的梆子聲響起,裴之硯起身收拾案卷,緩步除了府衙。

承德趕著馬車等在外麵。

回到福善坊的小院時,暮色已四合。

院中飄出飯菜香氣,陸逢時正在院中那棵梧桐樹下擺著碗筷。

院子沒有熏香,卻奇異沒有蚊蟲嗡鳴聲。

想來是她用了什麼法術。

蚊蟲雖小,其聲“嗡嗡”,十分擾人。

見裴之硯回來,她道:“洗手,吃飯!”

裴之硯將官帽遞給承德,後者飛快跑進屋將帽子放好,又出門將馬車安置好。

桌上三菜一湯,肉炒夏筍,素炒蕹菜,紅燒魚,加上一個冰鎮後的紫蘇飲子。

味道隻能說尚可。

不過裴之硯吃的津津有味。

他今天一日幾乎都在馬上,消耗大,中午隻吃了一點乾糧墊肚子,著實是餓了。

吃過飯,承德將碗筷收拾了。

兩人在院中消食。

陸逢時道:“早上承德回來說永寧縣出了要緊的人命案,處理的可還順利?”

裴之硯看向她。

隨即笑起來。

“笑什麼,彆告訴我,你一去,這個案子就破了!”

“哪有這麼容易!”

就說嘛,這麼容易,如何會驚動府衙?

“那是為何發笑?”

“你主動過問我的事,我心裡很高興。”

高興,自然就笑。

陸逢時一愣,她自己方纔都沒有意識到這點。

而是自然而然的就問出口了。

說著,裴之硯從袖中掏出那方帕子:“阿時,你幫我看看這個。”

帕子在他手心展開,露出那幾粒細小的黑褐色顆粒。

陸逢時之間拈起一粒,置於陛下輕嗅,隨即指尖泛起一絲極淡的靈光,包裹住那粒砂礫。

片刻後,神色突然一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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