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逢時 第102章 棋子還是棋手
“你這個時候說這些做什麼?”
陸逢時聽懂了,卻沒有直接挑明,“是擔心我護不住你?”
她回複的這句,竟是讓裴之硯接不上。
他就這麼看著陸逢時,想從她眼中看出她此刻的心情。
可她隻是笑看著他。
裴之硯眸色暗了一暗,看向陸逢時:“我自然相信娘子能護住我。”
給了你離開機會的。
現在不走,往後他便不想放手。
又行了兩日,路上再無波折。
第三日午後,馬車終於駛出了連綿的山丘,眼前豁然開朗。
廣闊的平原之上,一座巨大的城郭巍然矗立,其規模氣象,雖略遜東京汴梁的極致繁華,卻自有一股古都沉澱下來的磅礴底蘊與從容氣度。
夯土城牆高大厚實,曆經風霜,城樓飛簷鬥拱,氣勢恢宏。
城門上方,“洛陽”二字古拙大氣。
車馬行人絡繹不絕,自城門出入,井然有序。
護城河水波光粼粼,映著城頭獵獵作響的旗幟。
“相公,娘子,西京到了。”
承德的聲音帶著如釋重負的喜悅。
裴之硯掀開車簾,望著這座即將在此履職的古都,目光沉靜。
陸逢時也抬眼望去,她的感知更為敏銳。
能察覺到這座城市下方遠比邊境更加古老也更加沉凝的地脈之氣。
馬車隨著人流緩緩通過高闊的城門洞,守城的廂兵驗看過裴之硯的官憑文書,態度立刻變得恭敬,揮手放行。
入得城來,景象又與汴京不同。
街道依舊寬闊,但佈局更顯規整方正,坊市界限分明,透著前朝遺留下來的嚴謹格局。
店鋪林立,行人如織,熱鬨卻不顯喧囂,透著一股沉穩的富足感。
“相公,是直接去府衙報到嗎?”
“不,先找家客棧。”
承德十分守規矩,並未多問,架著馬車在一家看起來頗為潔淨雅緻的客棧前停下。
要了間上房,是裡外開間,陸逢時在內室休息,他自己則在另一房間由承德伺候著換上了那身代表著官身的青色襴袍,戴好襆頭。
他穿戴時,陸逢時已經換好了行頭,正倚在房門邊,看著他。
連日趕路,帶著風塵。
換下那身常服,此刻的裴之硯身姿挺拔,麵容清俊,在那身官袍的映襯下,自然而然地生發出一種端凝沉穩的氣度。
與平日裡溫潤書生的模樣頗有些不同。
似乎是察覺到她的目光,裴之硯係腰帶的動作微微一頓,側頭看過來。
兩人視線在空中相遇。
陸逢時並沒有移開,反而大大方方地又看了兩眼,煞有介事地評價道:“這身官服,倒是挺襯你。”
裴之硯耳根微熱,麵色看不出什麼,隻低聲道:“我去去就回。
你……若覺得悶,可讓承德陪著在附近走走,切勿走遠。”
言語間,還是將她可能需要保護的習慣性思維給帶了出來,說出口才覺得多餘。
真有危險,陸逢時保護他還差不多。
陸逢時眉間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道,“還是讓他跟著你吧。”
“好,我會儘快回來。”
河南府衙位於洛陽城北,靠近皇城舊址,建築宏大氣派,門禁森嚴。
裴之硯遞上吏部文書和告身,門吏不敢怠慢,立刻引他入內。
“裴僉判一路辛苦。”
率先迎上前來的是身著綠色官府的王判官,大概三十出頭,麵容白淨,麵帶笑著,目光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掂量與距離感,“府尹大人今日恰巧有事外出,特意吩咐下官在此等候裴僉判。
官廨早已灑掃乾淨,一應文書印信也已備好,這就帶您過去查驗交接?”
“有勞王判官。”
裴之硯拱手回禮,應對得體。
他心知肚明,府尹未必是真外出,或許是想先由下屬探探他的底細。
他初來乍到,對此無須點破,順著對方的安排應對便是。
交接過程繁瑣卻順利。
裴之硯心思縝密,核對文書印信一絲不苟,遇到不明之處便溫和詢問,態度謙遜卻又不失原則。
王判官在一旁看著,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
這位新科榜眼,年輕的僉判,似乎並非全然不通實務的書生。
一切辦理妥當,王判官笑道:“裴僉判遠道而來,想必車馬勞頓。今日便先好生歇息,明日辰時再來府衙,參見府尹大人與其他同僚相見即可。
您的官廨就在府衙後的福善坊,是一處獨門小院,這是鑰匙,下官這就派人引您過去?”
“多謝王判官安排周全。”
裴之硯接過那串有些分量的銅鑰匙,心中一定。
有了獨立的官廨,便能將陸逢時接來同住,省去許多不便。
“哪裡哪裡,王彪,”
王判官喊來一個衙役,看著二十出頭,身材魁梧,看著就是個練家子,模樣有些憨態,“你帶裴僉判去認認門。”
“是。”
王彪應是,引著裴之硯出了府衙側門,又行了一段路,便到了福善坊。
這裡毗鄰府衙,居住的多是府衙內的官吏,環境頗為清幽。
官廨是一座小小的院落,白牆黑瓦,院門虛掩著。
推門進去,院子不大,卻收拾的乾淨整潔,院落一角還種著一顆梧桐樹,枝葉亭亭如蓋。
正麵是三間正房,兩側各有廂房,雖有些陳舊,但傢俱物什一應俱全。
王彪:“這院子前幾日才徹底清掃過,裴僉判您看看可還缺什麼,小的再去置辦。”
裴之硯粗略看了一圈,還算滿意:“甚好,有勞了。”
打發走了王彪,裴之硯環顧這方小小的天地,夕陽的餘暉透過梧桐樹的枝葉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忽然有些迫不及待,想讓她也看看這裡。
不再耽擱,他鎖好院門,讓承德駕車回到客棧。
府衙右邊,便是府尹李大人的官廨。
李大人名李格非,字文叔,今年四十六歲,正是閱曆與精力皆盛的年紀。
他麵容清臒,雙頰微陷,並非富貴圓融之相,而是透著一股文人的清峻與官人的肅穆。長期的案牘勞形在他眉間刻下幾道深刻的縱紋,宛如刀筆鐫刻,更添幾分威儀。
他此刻身著一件深色公服,正坐在書房看書。
一名小吏步伐極快的從連廊府衙那邊疾行而來,與守在門口的小廝小聲說了幾句,便被引進入內。
“大人。”
抬頭一看,正是方纔帶裴之硯去官廨的小吏王彪。
此刻全然沒了剛才憨態的模樣。
“裴僉判到了?”
王彪道:“一應文書交接都已經辦妥,方纔小的已經帶裴僉判去了他的官廨。”
“嗯,極好。”
李格非揚了揚手,“沒彆的事,退下吧。”
王彪退下後,李格非的書也被他放下,對門口小廝道:“去將杜先生請來。”
小廝應是,立刻離開,約莫半刻鐘後,就見一位頭頂樸素方巾,身著素色襴衫,全身上下毫無冗餘配飾的清瘦男子出現,年紀看著約莫四十出頭。
此人,正是李格非口中的杜先生。
他的私人幕僚。
杜先生步入書房,拱手一禮後便靜立一旁,等待吩咐。
兩人很熟悉。
少了寒暄,直入主題:“人,已經到了。”
說話的時候,人是看向窗外的。
杜先生微微頷首,顯然已通過其他渠道知曉:“某聽聞了。新科榜眼,裴之硯裴僉判。”
他語氣沉穩,聽不出情緒。
“嗯。”
李格非收回目光,看向杜先生,“王判官方纔讓人來回報,交接已畢,人看著倒還沉穩,不似全然不通世務的狂生。”
他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審度,“隻是將他放在這西京僉判的位置上,文叔心中,頗有些疑慮。”
杜先生沉吟片刻才謹慎開口:“大人所慮,可是因其授官時機與職司特殊?”
李格非哼了一聲,算是預設。
“焦蹈暴斃,原本的榜眼被黜落,他這第四的,倒替補上來,點了榜眼,更直接授了這實缺。
河南府僉判,掌刑名監察,位不高,權卻不輕。多少雙眼睛盯著?這般安排,豈能不引人猜度?”
他站起身,在書房內緩緩踱步:“朝中風向,如今微妙。
太後垂簾,官家日漸年長……,這裴之硯毫無根基,一紙詔書便空降至此。”
“你說,這究竟是太後的意思,還是官家的意思?”
他腳步停下,目光如炬射向杜先生,“亦或者,是某些人,想借這把新刀,來攪動西京這潭水?”
杜先生並未立刻回答,他垂眸思索了片刻,方纔抬眼:“某以為,亦或兼而有之。”
“哦?細說。”
“裴之硯乃今科榜眼,文章才學自是入了太後與官家眼的。
授其官職,合乎常理,此其一。”
杜先生語速不疾不徐,“其二,河南府位處西京,雖不比東京牽動全域性,亦是重鎮。僉判一職關乎刑獄,最易得罪人,也最易出政績。
將此職授予一無背景的新科進士,即可示朝廷公允用人,亦可試探其才具心性。”
他稍作停頓,聲音壓低了些:“其三,也是最緊要處。
某留意到,楊畏曾在朝堂上攻訐其家眷不祥,雖被太後壓下,但流言已起。此刻將他外放西京,遠離東京是非之地,看似官職相等,未嘗不是一種保全之意。”
“不過是出自太後憐才,還是官家……,或其他大人物的手筆,便不得而知了。”
李格非眉頭緊鎖:“保全?
隻怕是將其推到了風口浪尖。西京就不是是非之地了?多少致仕的、閒居的元老勳貴在此!一樁案子處理不慎,便是萬劫不複。”
“他那點根基,夠誰看的?”
杜先生微微欠身:“大人所言極是。
故此,這其四,或許亦是有人想借西京這盤複雜的棋局,看一看這把‘新刀’究竟利不利,又能揮向何處。”
“用得好,或可清除積弊;
用得不好,折了便也折了,於執棋者,並無大損。”
書房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良久,李格非長長吐出一口氣,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表情:“看來,這位裴僉判,是個麻煩,也是個契機。”
他坐回椅中,語氣沉了幾分:“李文叔守這河南府,隻求境內安靖,民生順遂。
最厭的,便是朝堂風波延燒至此。”
他看向杜先生:“吩咐下去,一應公務,皆按章程辦理,不必刻意刁難,亦不必特殊關照。且看他明日見過同僚,尤其是那位趙彆駕後,如何應對吧。
是龍是蟲,是棋子還是棋手,總得走上兩步,才能看得分明。”
杜先生躬身應道:“某明白。
會留意府衙內外動靜。”
他遲疑了一下,又道,“大人,是否需要留意其家眷?楊禦史所劾之事……”
李格非擺擺手,略顯不耐:“市井流言,豈可輕信?不必刻意打探,徒惹是非。若其家眷真有不妥之處,在這西京城裡,遲早會露出行跡。若無不妥,我河南府尹,又何須去做那窺探下屬家宅的勾當?”
“是,某知曉了。”
客棧內,陸逢時沒有出去閒逛,而是在房中打坐。
見裴之硯回來,她睜開眼。
“安排好了?”
“嗯,官廨就在府衙後的坊內,是個獨院,我已看過,還算清淨。”
裴之硯看著她,“我們現在便可過去。”
陸逢時對此無可不無可,點了點頭:“也好。”
結了房錢,承德駕著馬車,載著他們簡單的行李,很快便到了福善坊的那處小院。
再次推開院門,夕陽正好將小院鍍上一層暖金色。
陸逢時走下馬車,站在院中打量了一圈,目光在那顆梧桐樹上停留了片刻,點了點頭:“不錯,地氣平穩,還算宜居。”
裴之硯聞言,心下微微一鬆,像是得到了某種重要的認可。
他接過陸逢時隨身的小包裹:“正房有三間,你…選一間喜歡的。東廂房讓承德住。”
陸逢時也沒客氣,抬腳走向正房,推開中間作為客廳的堂屋看了看,又走向東邊那間臥室。
房間不大,床榻桌椅俱全,窗明幾淨。
她推開後窗,窗戶正對著那棵梧桐樹的樹冠,視野不錯。
“就這間吧。”
她定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