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逢時 第100章 提和離
裴之硯輕笑:“隻是太突然了。”
趙啟澤點頭表示理解,一舉高中,還得了這樣的美差,連他都覺得恍恍惚惚,更何況是身在其中的裴之硯。
“按朝廷成規,製書既下,需赴闕朝謝陛辭,我先準備。”
接下來的半日,小院內便忙碌起來。
裴之硯焚香淨手,精心起草謝恩的奏摺。
翌日,天未明。
裴之硯換上一身嶄新的青色官袍,頭戴襆頭手持槐木笏板,懷揣著精心起草的謝恩奏摺,隨著一眾新科進士,在宦官的引導下,肅穆地步入大內皇城。
宮闕重重,飛簷鬥拱在晨曦中勾勒出威嚴的輪廓。
丹陛之上,守衛森嚴的禁軍甲冑鮮明,無聲的訴說著皇權的至高無上。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無形的壓力,遠非市井繁華可比。
按照品秩高低,新科進士們於文德殿外依序排列,等候召見。
裴之硯官授將作監丞,正八品,僉判河南府掌司法、監察,在此次授官中已屬優渥,位置在最前方。
河南府僉判,雖品級不高,卻是實實在在的京畿要職,易於積累政績,是通往清貴顯宦的捷徑之一。
這樣一個位置,落在一位毫無背景的新科榜眼頭上,本身就透著不尋常。
他能感受到身後無數道目光。
有羨慕,有探究,或許還有嫉妒。
今年科考,的確風起雲湧。
焦蹈死了,就算不重新欽點狀元,那名次就直接不動唄。
可偏偏又把之前的榜眼給擠下去。
有微詞也屬人之常情。
“宣——新科進士覲見!”
內侍尖細悠長的唱喏聲打破了沉寂。
眾人斂息靜氣,垂首躬身,魚貫步入文德殿。
殿內開闊,金磚墁地,穹頂高深。
禦座之上,年近十五歲的官家趙煦端坐其中,麵容尚帶稚嫩,但身著絳紗袍,頭戴通天冠的天子威儀已不容小覷。
在他左側稍前的位置,設有一道珠簾,簾後端坐的,纔是如今真正執掌帝國權柄的人——太皇太後高氏。
殿中兩側,紫袍、緋袍的高官重臣肅立,目光如炬,審視著這批即將踏入仕途的新鮮血液。
呂大防、範純仁、蘇轍等重臣皆在其列。
謝恩流程按部就班。
進士代表上前,通讀駢四儷六的謝表,感念天恩,陳述抱負。
終於,輪到逐一唱名,親自謝恩。
“臣,新授將作監丞、僉判河南府事,裴之硯,叩謝天恩!陛下萬歲,太皇太後千歲!”
裴之硯出列,於禦階之下跪拜,聲音清朗沉穩,舉止合乎禮儀。
珠簾後,傳來一個溫和卻不失威儀的女聲,正是高太後的聲音:“裴卿平身。
哀家聽聞你文章寫得是極好的。河南府乃西京重地,僉判一職關於刑名監察,責任重大。望你赴任之後,勤勉王事,體恤民情,莫負朝廷栽培之恩。”
“臣,謹遵太皇太後懿訓!定當恪儘職守,以報天恩!”
裴之硯再拜,應對得體。
禦座之上的趙煦目光沉了沉。
但並未開口。
但就在他起身之際,殿中一位身著緋袍,麵容清臒的禦史台官員卻忽然出列,手持笏板,揚聲道:“陛下,太皇太後,臣有本奏!”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過去。
裴之硯心中一凜,保持躬身姿勢,不敢妄動。
禦座上的趙煦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蹙。珠簾後的高太後聲音依舊平穩:“講。”
楊畏道:“臣聽聞,新科榜眼裴之硯,乃餘杭郡人士,家中並無顯宦。
其妻陸氏,卻身手不凡,常以駿馬代步,行跡迥異於尋常閨閣。如今汴京城內,關於其妻來曆,頗有微詞。”
“臣恐次女來曆不明,或有隱情,裴榜眼年少才高,莫要因家事之故,損及清譽,將來何以表率一方,秉公執法?”
此言一出,殿內頓時響起一陣極輕微的騷動。
許多道目光再次射向裴之硯。
這一次,帶上了更多的審視與猜度。
這攻擊,角度極為刁鑽。
不提政事,不論文章,直指家眷品行,倚在從根本上質疑裴之硯的德是否配位。
甚至暗指陸逢時來曆可疑,可能牽連裴之硯。
裴之硯隻覺得一股血湧上頭,但他強行壓下。
他知道此刻任何一絲慌亂或憤怒,都會落入對方彀中。
他尚未開口,另一側一位身材高大,麵容敦厚的大臣出列,正是尚書右丞蘇轍。
他沉聲道:“楊禦史此言差矣!
朝廷選官,首重才德。”
“裴榜眼文章經義,乃眾考官共同平定,陛下與太皇太後親覽,方纔欽點。
豈可因對其家眷捕風捉影的猜測,便質疑他的品行能力?”
“婦人騎馬,唐時便已有之,並非違禮之事。”
“以此攻訐,豈是君子之道?”
又一位官員出列,似是支援那楊禦史:“蘇右丞此言雖善,然僉判河南府非比尋常。
人選確需慎之又慎。”
“若家室不清不白,恐日後為人所指,有礙公務。”
眼看殿內即將升起一場爭論。
珠簾後的高太後輕輕咳了一聲。
頓時,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隻聽得她緩緩道:“朝廷取士,唯纔是舉。
裴卿之才,哀家與官家是信得過的。至於其家眷,不過是些市井流言,豈可入殿妄議?”
“楊禦史,言官風聞奏事是其本職,然亦需持身中正,不可聽風便是雨。”
她的話看似各打五十大板。
實則輕描淡寫地將對陸逢時的指控定性為市井流言,維護了裴之硯。
楊畏臉色一陣清白,躬身道:“臣,謹遵太後教誨。”
高太後又道:“裴卿。”
“臣在。”
裴之硯立刻應聲。
“清者自清。赴任之後,但以政績說話,閒言碎語,不必掛懷。”
“臣,明白。”
裴之硯叩首。
心中明白,這場風波,暫時被太後壓下。
但這背後的意味,卻讓他背脊發涼。
自己甫一授官,便已成他人眼中釘,河南府之行,還不知會如何。
“嗯。”
高太後淡淡應了一聲,似乎有些疲憊,“若無他事,便退下吧。裴卿,儘早赴任。”
“臣等告退!”
裴之硯隨著眾人退出文德殿,初夏的陽光照在身上,他卻感覺不到多少暖意。
宮門外,早有其他相熟的新科進士圍上來,有的安慰,有的好奇打聽。
裴之硯隻是勉強笑笑,拱手應付過去。
他抬頭望向巍峨的宮牆,心中已然明瞭:
這份美差,恐怕是朝中幾方勢力平衡角逐的結果。
逢時的特殊,竟也這麼快就被有心之人注意到,並成為攻擊他的藉口。
平靜的朝堂上,果然是暗流洶湧。
方纔在殿中,陛下一言不發。
那楊畏聽聞與監察禦史趙挺之來往甚密,趙挺之又是太後近臣。
今日這場戲,又是誰主導的呢?
他握緊了手中的笏板,目光逐漸變得堅定。
無論前路有多少明槍暗箭,這第一步,他總算是走出去了。
從宮中回來,裴之硯將朝堂上的事簡要的告知陸逢時。
當然不是怪她影響自己,而是給她提個醒。
陸逢時著實不知,自己騎馬出入一趟,竟然被有心之人給盯上了。
若是修煉之人,她還能察覺一二。
可到處可見的凡人,且不以盯梢為目的,她隻能說是防不勝防。
趙啟澤問裴之硯:“那接下來,是直接去西京赴任,還是先返鄉?”
“直接赴任!”
趙啟澤有些意外:“不先回鄉祭祖,告慰親長了嗎?
此乃常情,朝廷應會準假。”
衣錦還鄉,光耀門楣,是幾乎所有寒門學子苦讀的最大動力之一。
裴之硯搖了搖頭,眼神清明:“今日殿上風波,楊禦史雖被太後壓下,但起意不善。
若我此時告假歸鄉,落在有心人眼裡,恐生是非。”
要麼說他心虛避禍,坐實家室不明流言;要麼說恃才傲物,得官便忘形,不急於王事,隻顧虛榮。
無論哪種,與他現在而言,都不是善事。
他頓了頓,繼續分析:“太後方纔明言,令我儘早赴任。此刻唯有即刻啟程,才能回擊一切質疑。”
今日早朝也是給他提了個醒。
汴京耳目眾多,暗潮湧動。
阿時特殊之處已經被人留意,她修煉者的身份是瞞不住的。
一個朝廷命官,夫人是修煉之人。
隻會給他們更多的攻訐藉口。
不如早日離開這是非之地。
西京洛陽是千年古都,人物風華不亞於汴梁,當然,肯定也不是太平之地。
不過,已經踏入朝堂,便躲不過去。
裴之硯頓了頓,道:“隻是就此離去,當鋪的線索恐怕得暫且擱置。”
陸逢時聞言,輕笑:“本來也不算什麼線索,既然製書已下,我們就早些啟程,等到西京安頓好,再言其他。”
她並不畏懼麻煩,本也可以快到斬亂麻。
可裴之硯剛得了這官位,便有人參奏他的家眷,這個時候若提和離,隻怕裴之硯剛得的官位便就不穩當了。
暫且等些日子。
等他在朝堂上站穩腳跟,她再抽身離開也不遲。
趙啟澤也名錶白了其中關竅,歎道:“還是你們想得周全。既如此,那你們明日便啟程。”
裴之硯看向趙啟澤:“明潤兄不與我們同去?”
趙啟澤爽朗一笑:“我本為遊曆與探望你而來,如今你已高中授官,前途大好。弟妹已在你身邊,我便放心了。
我與即日啟程男歸,苦讀詩書,待下科再戰!”
他本來已經放棄這條路。
不然也不會接受陸逢時的邀請去秘境曆練。
可墨麟高中,又將他心裡那團火給點燃。
他也想有朝一日,能如墨麟一般,高中授官,光宗耀祖。
陸逢時看著趙啟澤想了想,最後還是沒說。
他既還有此心,那便讓他再試一次。
人,不是不能改命的。
裴之硯心中雖有不捨,但知這是正理,拱手道:“如此,預祝明潤兄早日蟾宮折桂!
你我必有重逢之日!”
事不宜遲,既已決定,三人便立刻行動。
裴之硯修書兩封,一封寄給二叔,詳陳科考得中,聊表孝心與歉意;
另一封則給已回鄉的秦田瑞,告知他意外登科的喜訊,等朝廷資訊下來,還不知要到何時,能早一日得知,也早一日開心。
趙啟澤則收拾行囊,準備南下。
裴之硯又前往吏部與河南府在京的進奏院,辦理了相應的赴任文書與勘合,領取了官憑印信。
一切處理妥當,也不過用了兩日時間。
第三日清晨,汴京東門外。
趙啟澤與裴之硯、陸逢時酒淚告彆,跨上駿馬,孤身向南,身影漸漸消失在官道儘頭。
“我們也走吧!”
他們麵前聽著的馬車是昨日剛置辦的。
當然,車廂是新買的,馬匹是之前陸逢時騎的那匹。
車上載著簡單的行禮,由陸逢時臨時購買的一名有些身手的小廝駕車,向西駛出汴京,踏上了前往洛陽的官道。
馬車轆轆,碾過初夏的塵土。
裴之硯回頭,望了一眼那巍峨的東京城垣,目光複雜。
這裡是他功名起步之地,卻也讓他初嘗到了朝堂的險惡。
馬車行了大半日,已離汴京六十餘裡。
官道兩旁良田漸稀,開始出現些許丘陵林地。
時近黃昏,天色卻莫名陰沉得快,濃厚的烏雲低低地壓下來,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土腥氣和隱隱的不安。
小廝承德“籲”了一聲,勒住韁繩,聲音帶著些遲疑:“相公,娘子,前麵好像起霧了,這天色也暗得邪乎,要不要找個地方歇歇腳,明日再趕路?”
裴之硯掀開車簾望去。
隻見前方官道被一片灰濛濛的霧氣籠罩,遠處的山巒樹木都隻剩下模糊的輪廓。
“確實詭異!”
他雖不通術法,但也覺得此霧不同尋常,透著股陰冷之氣。
“相公,娘子,離驛站尚且還有些路程,小人看前麵不遠處好像就有一家客棧,不然今天就在那裡投宿?”
馬車上的陸逢時卻突然睜開眼睛,撩起車窗簾,看向窗外。
片刻後勾起唇角,“好啊。官人覺得呢?”
畢竟與陸逢時朝夕相處過,她一出聲,裴之硯便明白她的打算。
“好,聽你的。”
承德心裡咋舌,被買來到現在,他也算是開了眼。
就沒見過這麼聽夫人話的郎君。
如此,承德便驅趕馬兒朝左前方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