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逢時 第99章 將作監丞,僉判河南府
“是,臣遵旨。”
劉瑗暗暗鬆了口氣,連忙躬身應下。
殿內一時陷入了沉默。
陽光透過花窗欞,在他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那身常服也遮不住此刻他周身散發出的,與年齡不符的冷硬與孤寂。
因狀元之死,正式科舉名單在延遲十日之後終於再次下達,原本第四名的裴之硯,竟然成了今年的榜眼。
這倒是意外了。
據說,焦蹈雖死,但他的狀元名次並未取消。
按理說,朝廷都承認焦蹈這個狀元,這名次應該就不動了。
可沒成想原本第四名的裴之硯,竟然成了榜眼,這便十分耐人尋味。
更耐人尋味的是,沒有欽點新的狀元,卻在這次名單上又加了一人,也就是按照之前公佈的名次依次往前推了。
而比較戲謔的是,就這一個名次,秦田瑞上榜了。
名次雖然是最後一名。
可對三次科考不中的他來說,絕對是天大的好訊息。
不過他已經回鄉,無法第一時間知道這個喜訊。
譚少傑和柳明宇都未中第。
兩人其實心裡也有準備,如今榜單放出,懸著的心是放下了,他們也該收拾收拾回家去。
在租住的院子裡,買了好酒好菜,次日兩人就離開了。
院子是一個月租的。
所以三人便先住著,等朝廷的授官製書下來。
裴之硯成為榜眼,又因前頭沒有狀元,也就此次新科第一人,是以小院也跟著熱鬨起來。
上午有丟了手絹的姑娘,下午有迷了路的管家,要不就是探頭探腦的小廝。
趙啟澤一律將人都給打發走了。
陸逢時倒是將自己給看樂了。
她盯著裴之硯看:“素聞科考有榜下捉婿這一美聞,第一次放榜時你也是二甲第一,那也是頂了不起了,沒人捉你?”
一看就知寒門學子,高門大戶最愛這樣的了。
陸逢時看熱鬨的心思太明顯,裴之硯又是無語,又是心塞。
當初放榜,也不是沒人拉攏。
柳明宇興奮的指著自己名字大喊的時候,立時引來幾個管家打扮的中年男子圍了上來。
口稱相公,他們家主有請。
左邊拉右邊扯。
幸好他有些功夫傍身,加上一句,他已經成婚,讓他們聞言一愣的功夫,快速離開。
這才躲過這場鬨劇。
沒想到,這次放榜,又來。
“如果娘子在門口站了兩日,估摸著後麵也就沒人來。”
裴之硯說著,看向陸逢時。
陸逢時擺手:“彆啊,那我不是擋了你的桃花。”
“你本就是我裴之硯的妻!”
雖然當初說過,她若是想離開,他會應允。
但不能否認,現在還是。
氣氛一時有些僵持,趙啟澤打了個哈哈,回房間去。
譚少傑和柳明宇離開後,他就暫且住在柳明宇那個屋裡。
話既然都到這裡了。
陸逢時索性也就說開。
“你來科考前,我們已經說好了的,如今我身子無礙,你也如願高中,不如……”
陸逢時還沒說完。
裴之硯騰的站起身,唇緊緊抿著看她。
“陸逢時,我還說過,等我科考完,陪你一起去陸家的。”
“那就不必了!”
陸逢時道。
裴之硯聞言,眼角有些發紅:“君子一諾,必定踐行。”
“可我與陸家已經斷親了!”
裴之硯這下微愣,本來心裡還有些氣,聞言又坐了下來:“什麼時候的事?”
“年後沒多久。”
陸逢時無所謂道,“陸大根想將明哥兒扔給我養,我沒同意。罵罵咧咧的把我是他們撿來的事給漏了……”
裴之硯沉默半晌。
“你這次來,是想調查你的身世?”
他能猜出來,陸逢時不意外,“楊氏提到過那個當鋪,我打算去看看,若當初那個掌櫃的還在,或許能找到些許線索。”
裴之硯點頭,“我和你一起去。”
陸逢時剛要拒絕,裴之硯已經拉起她手腕,“愣著作甚,走啊!”
“就這麼出去?”
那些盯著院裡的人不就全知道了。
“我如今已是榜眼的身份,去當鋪打聽比你方便,你若是問不出什麼,總不能隨意對個普通人用靈力吧?”
“不用靈力,我也可以看相。”
辦法肯定是有的。
裴之硯沒回,用了些巧勁將陸逢時拉起來,一言不發就出了門。
這個裴之硯,昨日還覺得他有些變了,沒想到今日又與之前一樣,真是毛病。
“還不知道那個那個當鋪在哪裡呢?”
裴之硯頭也沒回問:“叫什麼?”
“永豐庫。”
“知道了!”
裴之硯沒有一頭紮進當鋪聚集區,而是先尋了一位相熟的老衙役打聽。
那老衙役見是新晉榜眼問話,自是知無不言。
“永豐庫?”
老衙役撚著胡須回想,“喲,這可是家老字號了,開了得有幾十年了,就在馬行街東頭,招牌挺大,好找。
不過……”
“不過什麼?”
裴之硯追問。
“聽說東家換過一茬,大概是五六年前的事了吧。
原來的老東家好像是不乾了,回鄉養老去了。現在的掌櫃姓錢,也是老朝奉了,應該還在。”
聞聽此言,陸逢時和裴之硯對視一眼,心中皆是一沉。
東家易主,時隔近二十年的舊賬還能找到嗎?
兩人謝過老衙役,依言尋到馬行街東頭。
果然見一家門麵頗大的當鋪,黑底金字的“永豐庫”招牌高懸,隻是略顯舊色。
步入其中,櫃台高聳。
光線略顯昏暗,空氣中彌漫著一種陳舊物品與賬冊特有的味道。
一個五十許歲,身著青綢襴衫,拇指戴著一枚綠色扳指的男子正哼著小曲打著算盤。
見到二人進來,立刻放下算盤,臉上堆起笑容:“二位客官,是典當還是贖取?”
裴之硯上前一步,拱手道:“掌櫃的,打擾了。我們並**當,是想向你打聽一樁舊事。”
說著,他示意陸逢時。
陸逢時開口道:“約莫是十七八年前,是否有一位夫人,典當過一個玉佩?用紅繩係著,上麵有如意雲紋,似乎還有字。”
陸大根和楊氏不識字,所以認不得。
但他們記得很清楚,玉佩上是有字的。
錢掌櫃聞言,臉上的笑容淡了些,打量了一下二人:“哎呦,這可有些年頭了。小老兒我在這永豐庫待了快三十年,經手的東西多了去了,哪能件件都記得清?”
這話雖是實情,但也透著推諉之意。
裴之硯正要從袖中拿出銀子,陸逢時先他一步,拿出二兩銀錠子,輕輕放在櫃台上:“掌櫃的辛苦了,隻需勞煩您回想一下,或者……
查查舊年的賬冊?此事對我至關重要。”
錢掌櫃看到銀子,臉色稍霽,但仍舊為難道:“這位姑娘,不是小老兒不肯幫。
一是年代久遠,而是…五六年前東家換人,清理過一批太陳舊的賬目和死當之物,不知您說的那件還在不在冊……”
陸逢時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裴之硯看了眼她,出聲道:“無妨,即便希望渺茫,也請掌櫃的儘力一試。若能找到線索,在下另有重謝。”
錢掌櫃沉吟片刻,終是點了點頭:“也罷,看相公是誠心人。
小老兒就去後麵舊庫房翻翻看,但您二位彆抱太大指望。請稍候片刻。”
說罷,他喚來以為小夥計照看前麵,自己佝僂著身子掀簾進了後堂。
等待的時間顯得格外漫長。
陸逢時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裴之硯瞧見,低聲安慰:“放寬心,即便找不到,我們也算儘力了。
天下之大,總有其他線索。”
約莫一炷香後,錢掌櫃終於回來了。
手裡捧著一本邊緣破損紙頁發黃的厚厚賬冊,還帶著一股濃鬱的黴味。
他吹了吹灰塵,小心翼翼地翻找起來。
“十七八年前...大概是熙寧年間...嗯...”他喃喃自語,手指模糊的字跡上慢慢滑過。
陸逢時和裴之硯都屏住了呼吸。
突然,錢掌櫃的手指停住了。
“咦?熙寧六年冬月二十五,陸大根,雲紋玉佩一件,死當...作價紋銀四十兩......”
他抬起頭,看向陸逢時:“是有這麼一樁。
賬上記著,陸大根,餘杭郡人氏。”
“是你們找的那件嗎?”
陸逢時心中一震,強壓下激動:“是!掌櫃的,可知那玉佩後來如何處理了?”
錢掌櫃搖頭:“死當之物,過期不贖,東家有權處置。況且玉佩成色不俗,多半是轉賣了...賬冊後麵一半會記下處置方式,我看看!”
他又往後翻了幾頁,臉色忽然變得有些奇怪。
“這,後麵關於此物的記載被墨塗掉了?隻剩下一行小字,我看下,是已另處置...”
“另處置?”
裴之硯皺眉,“何謂另處置?被誰買走了?還是?”
錢掌櫃也是一臉困惑:“這,小老兒也不知啊。這賬冊年代久遠,這塗改也不知是何人所為。
按理說,死當之物不會有這種模糊記錄,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當時經手的人,或者後來的東家,對此物另有安排,不便明記於賬上。”
掌櫃的壓低了聲音,“二位,這樁事恐怕沒那麼簡單。
這塗改痕跡看起來也有些年頭了。”
裴之硯麵色凝重,再次向錢掌櫃道謝,並奉上二兩銀錢。
從永豐庫出來,看著汴京繁華的街道,陸逢時目光變得深邃。
若是另外處置了,倒也無妨。
可若是這塊玉佩有旁的事牽扯其中,那隻怕不是簡單的事。
裴之硯自然也想到這一層。
他安慰道:“這事急不來,如今看來,不宜大張旗鼓的去找少東家詢問。”
“嗯,我們先回吧。”
都過去這麼多年,也沒指望說一兩日就能將事情查清楚。
翌日,陸逢時獨自一人騎馬去了趟伏羲陵廟,找到了楊氏說的那顆大樹。
以大樹為中心,向住在周圍的人家打聽。
隻可惜,那年大雪,基本上都躲在家裡取暖,並沒有看到有誰靠近大樹,就更不知道是何人將一個四五個月大的孩子放在那兒。
無奈,陸逢時又回到那顆老槐樹下。
她在考慮要不要溯源。
可就像錢掌櫃說的那樣,時間太久,往來的人太多,以她現在的修為,追溯近些日子的尚可,那麼久的,除非已經結丹。
而這又事關自己的身世。
她無法卜卦。
便是卜,也不一定準。
很少歎氣的陸逢時突然在腦海中聽到輕微的一聲歎息。
很清晰。
她一時有些分不清是不是自己的。
隻是喃喃道:“放心,我一定將你的身世查清楚。”
五月初二,授官製書才正式下達。
這日清晨,一名身穿青色公服,頭戴襆頭的中書省吏人,手持黃麻紙製成的製書,在一名開封府衙役的引路下,來到了小院門外。
“裴相公可在家?製書下了!”
衙役在門外高聲通傳,語氣帶著恭敬。
科舉得中,便是“相公”。
他可不敢不敬。
院內三人早已等候多時。
裴之硯深呼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身上最為體麵的襴衫,快步走出,陸逢時與趙啟澤緊隨其後。
見到製書,裴之硯神色一肅,躬身長揖。
那中書省吏人展開製書,朗聲宣讀,其聲清朗,字正腔圓:
“門下:天地暢和,陰陽調順。萬物希夷,日月貞明……,可特授將作監丞,僉判河南府。佈告中外,鹹使聞知。主者施行。”
宣讀完畢,吏人將製書恭敬地交付給裴之硯。
裴之硯再拜,雙手接過。
“恭喜裴相公,僉判河南府,這可是美差啊!”
吏人和衙役笑著道喜。
裴之硯連忙讓陸逢時取來早已備好的銀錢,作為潤筆和腳力錢答謝二人。
這是不成文的規矩,二人也不推辭,道謝後告知他入宮謝恩的時辰,需要注意的事項,便告辭複命去了。
這也算是賣個人情。
趙啟澤是真心為他高興,大笑道:“妙極,墨卿!
僉判河南府,正好可攜弟妹赴任!”
“西京洛陽,亦是繁華勝地!”
手持製書,裴之硯自然是心潮澎湃。
十年寒窗,終得報償。
隻是這河南府,便有些微妙了。
三人走到正堂,趙啟澤看見,裴之硯臉上並沒有多少喜色,便奇怪問道:“墨卿緣何有些憂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