菱舟燼雪 第38章
手機掉在地毯上,螢幕朝下,遮住了那張讓秦晚星肝膽俱裂的照片。她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軟軟地就要往地上滑。厲承硯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撈住,緊緊箍在懷裡。
「晚星!怎麼了?簡訊說什麼?」厲承硯的聲音又急又沉,他能感覺到懷裡的人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蘇曼雲也撲了過來,臉色慘白:「晚星?是不是小石頭有訊息了?他怎麼樣了?」
秦晚星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巨大的恐懼攫住了她的喉嚨。她隻是抬起顫抖的手指,指向地上的手機。
厲承硯立刻彎腰撿起手機,螢幕還亮著,那條勒索簡訊和照片清晰地映入眼簾。隻看了一眼,他周身的氣壓瞬間降至冰點,眼神變得駭人,捏著手機的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混賬!」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聲音裡的殺意幾乎凝成實質。
蘇曼雲湊過去看了一眼,頓時眼前一黑,尖叫一聲:「小石頭!我的外孫啊!」身體晃了晃,差點暈倒,幸好被及時趕過來的顧振宏扶住。
「怎麼回事?承硯,到底出了什麼事?」顧振宏還算鎮定,但聲音也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厲承硯把手機螢幕轉向他,言簡意賅:「有人綁了小石頭,勒索五千萬,舊碼頭三號倉庫,今晚十二點,要晚星一個人去。」
顧振宏倒吸一口冷氣,看著照片裡外孫毫無生氣的樣子,心口一陣絞痛。
「報警!馬上報警!」蘇曼雲抓住厲承硯的胳膊,語無倫次地哭喊。
「不能報警!」秦晚星猛地抬起頭,聲音嘶啞卻異常尖銳,她掙脫厲承硯的懷抱,站直身體,儘管臉色依舊蒼白如紙,但眼神已經恢複了冷靜,一種近乎瘋狂的冷靜,「簡訊說了,報警就撕票!我不能拿小石頭的命冒險!」
她看向厲承硯,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決絕:「錢我來準備,我去!」
「不行!」厲承硯斬釘截鐵地反對,「太危險了!誰知道對方是什麼人?有沒有同夥?你一個人去就是送死!」
「那是我兒子!」秦晚星死死盯著他,眼眶通紅,「就算前麵是刀山火海,我也必須去!」
「那也是我兒子!」厲承硯低吼回去,抓住她的肩膀,「我不會讓你一個人去冒險!錢,厲家不缺,但要送,也是我派人去送!」
「對方指名要我去!如果換人,他們傷害小石頭怎麼辦?」秦晚星寸步不讓。
眼看兩人就要吵起來,顧振宏深吸一口氣,沉聲開口:「都冷靜點!吵能解決問題嗎?」他看向厲承硯,「承硯,對方既然精準地綁架了小石頭,還知道晚星的手機號,提出這麼具體的要求,顯然是有備而來,很可能對我們家的情況很瞭解。報警確實風險太大。」
他又看向秦晚星:「晚星,你一個人去也不行。我們必須做兩手準備。」他到底是經曆過大風大浪的,迅速做出了決斷,「錢,立刻準備,要現金,我和承硯一起調動,五千萬不是小數目,需要時間。但是人,不能真的讓晚星單獨涉險。」
厲承硯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腦飛速運轉:「爸說得對。晚星,你明麵上按照他們的要求去做,準備錢,一個人去舊碼頭。但我必須帶人在暗中跟著,佈置好人手,一旦確定小石頭的位置,確保他的安全,立刻動手抓人!」
秦晚星緊抿著唇,她知道這是目前最穩妥的辦法。她可以不怕死,但她不能拿小石頭的生命做賭注。
「好。」她終於點頭,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但是……承硯,你們一定要藏好,絕對不能讓他們發現!小石頭……小石頭不能有事……」
「我保證。」厲承硯看著她,眼神堅定,「就算拚上我這條命,我也會把兒子平安帶回來!」
計劃一定,所有人立刻行動起來。
厲承硯走到一邊,開始密集地打電話。他先是動用厲家的力量,緊急調集五千萬現金,要求在不連號、無法追蹤的前提下,儘快送到顧家。接著,他又聯係了自己最信任的保鏢隊長和幾個身手頂尖的心腹,讓他們立刻趕到舊碼頭附近待命,勘察地形,製定潛入和包圍方案。他甚至動用了厲氏旗下科技公司的最新裝置,準備用於追蹤和監聽。
顧振宏也沒閒著,一邊安撫幾乎崩潰的蘇曼雲,一邊動用顧家的人脈,開始秘密調查最近有沒有什麼可疑人物在幼兒園附近出沒,或者有沒有什麼黑道上的風聲。
整個顧家彆墅氣氛凝重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
秦晚星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眼睛死死盯著手機螢幕上的那張照片。小石頭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覆在眼瞼上,像是睡著了。他穿著她早上親手給他穿上的那件藍色小恐龍衛衣,懷裡好像還緊緊抱著什麼東西,因為角度的關係,看不太清。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像是淩遲。
期間,秦晚星的手機又響了一次,還是那個陌生號碼,隻有簡短的兩個字:「彆耍花樣。」
秦晚星沒有回複,隻是將手機握得更緊。
傍晚時分,五千萬現金終於分幾個箱子送達,沉甸甸地堆在客廳中央。厲承硯安排的人手也已經就位,舊碼頭三號倉庫及其周邊的情況被實時傳回。
三號倉庫是個廢棄多年的老倉庫,位置偏僻,周圍雜草叢生,內部結構複雜,確實是個適合進行非法交易的地點。厲承硯的人已經秘密潛入附近,找到了幾個絕佳的隱蔽點和狙擊點。
「對方很狡猾,倉庫內部情況不明,我們的人不敢靠太近,怕打草驚蛇。」保鏢隊長通過加密通訊向厲承硯彙報。
「繼續監視,有任何動靜立刻彙報。」厲承硯下令。
晚上十一點,距離約定的時間還有一個小時。
秦晚星站起身,她換上了一身便於活動的深色運動服和運動鞋,頭發利落地紮成馬尾。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有一雙眼睛,黑沉沉的,裡麵翻湧著壓抑到極致的風暴。
厲承硯走到她麵前,將一個小小的、類似紐扣的追蹤器遞給她:「把這個放在身上,隱蔽點。我們能看到你的實時位置,也能聽到你周圍的聲音。」
秦晚星接過,默默地將追蹤器彆在了內衣的肩帶內側。
「這個耳麥,你戴著。」厲承硯又拿出一個微型耳麥,隻有米粒大小,「保持通訊,隨時聯係。記住,一旦確認小石頭安全,或者對方有任何異動,立刻給我們訊號,我們馬上衝進去。」
秦晚星戴上耳麥,調整了一下位置,長發垂下,剛好遮住。
「晚星,」厲承硯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涼,「相信我,一定會沒事的。」
秦晚星抬眼看他,點了點頭,沒有說話。此刻,任何言語都是蒼白的。
十一點二十分,秦晚星拎起兩個裝滿了現金的沉重行李箱,獨自一人走出了顧家彆墅。厲承硯看著她單薄卻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拳頭緊緊攥起,指節發出哢噠的輕響。他轉身,快步走向另一輛早已準備好的、沒有任何標識的黑色轎車,他必須提前趕到舊碼頭附近指揮。
夜色濃重,烏雲遮住了月光,隻有零星幾點路燈散發著昏黃的光暈。
秦晚星開著車,按照導航駛向郊外的舊碼頭。車廂裡寂靜無聲,隻有她略顯急促的呼吸和車輪碾過路麵的聲音。她緊握著方向盤,目光直視著前方黑暗的道路,腦海裡隻有一個念頭,小石頭。
她想起早上兒子遞給她畫時那燦爛的笑容,想起他摟著厲承硯脖子說悄悄話的狡黠,想起他小大人似的警告厲承硯要對自己好……心口就像被無數根針同時紮刺,痛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如果小石頭有什麼三長兩短……她不敢想下去,那股毀滅一切的戾氣再次從心底升騰而起。不管是誰,她一定要讓對方付出千百倍的代價!
舊碼頭越來越近,周圍也越來越荒涼。廢棄的廠房、生鏽的龍門吊在夜色中如同猙獰的巨獸。
十一點五十分,秦晚星的車停在了舊碼頭外圍。她拎著兩個沉重的箱子,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三號倉庫。夜風吹過雜草,發出簌簌的聲響,更添了幾分陰森。
倉庫的大門虛掩著,裡麵一片漆黑,隻有遠處河麵反射的微弱光暈,勉強勾勒出裡麵堆積如山的廢棄貨箱和機械的輪廓。
秦晚星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推開了那扇沉重的、鏽跡斑斑的鐵門。
「吱呀,」一聲刺耳的摩擦聲在寂靜的倉庫裡回蕩。
她邁步走了進去,濃重的灰塵味和黴味撲麵而來。
「我來了。」她對著空曠的黑暗說道,聲音在巨大的空間裡產生迴音,「錢帶來了,我兒子呢?」
倉庫深處,一盞昏黃的白熾燈突然亮起,光線微弱,隻能照亮燈下的一小片區域。
燈光下,一個身影坐在一個破舊的木箱上,背對著她。那人身形瘦高,穿著一件帶帽子的黑色衛衣,帽子戴在頭上,遮住了大半張臉。
而在那人腳邊,一個小小的身影蜷縮在地上,依舊穿著那件藍色小恐龍衛衣,一動不動,正是小石頭!
「小石頭!」秦晚星瞳孔驟縮,失聲喊道,下意識就要衝過去。
「站住!」一個刻意壓低的、沙啞的男聲響起,帶著威脅,「把箱子放在原地,開啟,讓我看看。」
秦晚星腳步頓住,強迫自己冷靜。她將兩個行李箱放在身前,依次開啟。箱子裡,一遝遝嶄新的百元大鈔整齊地碼放著,在昏黃的燈光下反射著誘人的光澤。
坐在箱子上的人微微側頭,似乎是在確認鈔票的真偽。
「錢你看到了,放了我兒子!」秦晚星緊緊盯著那個小小的身影,心臟揪痛。
「嗬嗬……」那人發出一聲低啞的怪笑,「急什麼?秦晚星,沒想到你也有今天吧?」
這個聲音……雖然刻意改變了,但秦晚星還是捕捉到了一絲熟悉感。她的大腦飛速運轉,過濾著每一個可能的人選。
張總的餘黨?不像。顧明傑?他沒這個膽子,也沒這個能力精準綁架小石頭。沈敬堯還在牢裡……難道是……
一個幾乎被她遺忘的名字閃過腦海。
就在這時,那坐在箱子上的人緩緩站了起來,轉過了身。他抬手,慢慢拉下了衛衣的帽子。
燈光雖然昏暗,但足以讓秦晚星看清那張臉,一張帶著猙獰疤痕、眼神充滿怨恨和瘋狂的臉!
是張彪!那個沈敬堯的同夥,之前綁架幼兒園老師被抓,後來因為證據不足和隻是從犯,判得不算太重,最近剛剛刑滿釋放!
竟然是他!
「是你!」秦晚星咬牙,眼中的恨意幾乎要化為實質。她千算萬算,沒想到會是這個本該在牢裡或者至少該夾著尾巴做人的雜魚!
「沒想到吧?秦大小姐!」張彪扯出一個扭曲的笑容,臉上的疤痕隨之蠕動,顯得格外可怖,「拜你所賜,老子在裡麵吃了不少苦頭!沈哥也折在你們手裡!這筆賬,今天該好好算算了!」
他踢了踢腳邊的小石頭:「這小崽子,長得倒是挺嫩。」
小石頭依舊一動不動。
秦晚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你把他怎麼了?!」
「放心,暫時還死不了,就是吃了點安眠藥,睡著了。」張彪陰惻惻地笑著,「不過,等下會不會死,就看你的表現了。」
他一步步朝秦晚星走過來,目光貪婪地掃過那兩個裝滿鈔票的箱子:「五千萬……嘖嘖,你們這些有錢人,真是拿錢不當錢。」
他走到箱子前,彎腰拿起一遝錢,放在鼻子下聞了聞,臉上露出陶醉的表情。
就是現在!
秦晚星藏在身後的手,對著微型耳麥輕輕敲擊了三下,這是約定的動手訊號!
幾乎是在訊號發出的同一時間!
「砰!」倉庫高處一扇破舊的窗戶玻璃驟然碎裂!一道黑影如同獵豹般迅捷地躍入,就地一滾,悄無聲息地隱沒在廢棄貨箱的陰影裡。
張彪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驚動,猛地抬頭,警惕地看向聲音來源的方向:「什麼聲音?!」
就在他分神的這一刹那!
「唔!」他身後傳來一聲悶哼。
張彪駭然回頭,隻見原本應該守在倉庫另一個入口望風的同夥,此刻已經軟軟地倒了下去,脖頸處插著一根細小的麻醉針。
而厲承硯,如同鬼魅般出現在倒下的同夥身邊,眼神冷冽如冰刀,正死死地盯著他!
「厲承硯!」張彪失聲驚呼,臉上瞬間血色儘失。他中計了!
他反應極快,意識到計劃敗露,第一時間不是去拿錢,而是猛地撲向地上昏迷的小石頭,想要將他撈起來作為人質!
「你敢動他!」秦晚星厲喝一聲,幾乎在厲承硯出現的同時,她也動了!她離小石頭更近,此刻爆發出驚人的速度,不顧一切地衝向兒子!
張彪的手眼看就要抓住小石頭的衣領!
「砰!」又是一聲輕微的槍響,安裝了消音器的手槍子彈精準地打在張彪手臂前方的地麵上,濺起一串火星!
是隱藏在暗處的狙擊手開的槍,警告意味十足。
張彪的動作被這突如其來的射擊嚇得一頓。
就是這零點幾秒的遲疑!
秦晚星已經撲到了小石頭身邊,一把將兒子緊緊抱在懷裡,同時轉身,用自己的後背擋在了張彪和兒子之間!
而厲承硯也如同離弦之箭般衝到了近前,一腳狠狠踹在張彪的腰側!
「啊!」張彪慘叫一聲,被踹得踉蹌著撞向旁邊的貨箱。
他還想掙紮,但厲承硯根本不給他機會,又是一記狠辣的手刀劈在他的後頸!
張彪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像灘爛泥一樣癱倒在地。
與此同時,倉庫各個角落湧出數名身著黑衣的保鏢,迅速控製住現場,檢查是否還有其他同夥。
「小石頭!小石頭!」秦晚星跪在地上,緊緊抱著懷裡依舊昏迷不醒的兒子,聲音顫抖著,一遍遍呼喚他的名字,手指顫抖地探向他的鼻息。
感受到那微弱但均勻的呼吸,她一直緊繃的神經驟然鬆弛,巨大的後怕和失而複得的喜悅交織在一起,讓她渾身脫力,幾乎癱軟在地。
厲承硯快步走到她身邊,蹲下身,先檢查了一下小石頭的情況,確認他隻是沉睡,鬆了口氣。他伸手,將抱在一起的母子二人緊緊摟進自己懷裡。
「沒事了,晚星,沒事了,兒子沒事了。」他低沉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
秦晚星靠在他堅實的胸膛上,感受著他有力的心跳,懷抱著兒子溫軟的小身體,一直強撐著的堅強外殼終於碎裂,眼淚不受控製地洶湧而出。但她死死咬著唇,沒有哭出聲,隻是肩膀微微聳動著。
厲承硯感覺到胸前的濕意,將她摟得更緊,下巴輕輕抵著她的發頂。
保鏢們迅速清理現場,將昏迷的張彪和他的同夥銬起來拖走,那兩箱現金也被妥善收好。
「厲總,都處理乾淨了,沒有其他同夥。警方那邊……」保鏢隊長過來低聲彙報。
「聯係信得過的負責人,秘密處理,不要聲張。」厲承硯冷聲吩咐。這件事,他不想鬨得滿城風雨,對小石頭的成長不利。
「是。」
厲承硯低頭,看著懷裡依舊淚眼朦朧的秦晚星和沉睡的兒子,柔聲道:「我們回家。」
他小心地從秦晚星懷裡接過小石頭,穩穩地抱在懷中,另一隻手則緊緊攬著秦晚星的腰,支撐著她有些發軟的身體。
三人相互依偎著,一步步走出這陰暗冰冷的廢棄倉庫。
外麵的夜色依舊深沉,但烏雲似乎散開了一些,透出幾縷微弱的星光。
坐進車裡,秦晚星立刻將小石頭重新抱回自己懷裡,一刻也不捨得鬆開。她輕輕撫摸著兒子略顯蒼白的小臉,看著他恬靜的睡顏,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慶幸和後怕。
車子平穩地駛向顧家彆墅。
快到家的時候,秦晚星身上的手機突然又震動了一下。她下意識地一僵,現在任何陌生的訊息都讓她神經緊張。
她拿出手機,是一條新資訊,發信人赫然是,精神病院!
資訊內容很簡單,隻有短短一行字:
「顧知微女士於今日下午病情急劇惡化,經搶救無效,已於晚八時宣告死亡。特此通知家屬,後續事宜請聯係我院行政處。」
秦晚星盯著那條簡訊,愣住了。
顧知微……死了?
在這個小石頭剛剛脫離險境的夜晚?
她握著手機,久久沒有動作,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看不出悲喜。
厲承硯察覺到她的異樣,側頭看了一眼她的手機螢幕,也看到了那條資訊。他眉頭微蹙,伸手複上她冰涼的手背。
秦晚星緩緩抬起頭,看向車窗外飛速掠過的霓虹燈光,目光幽深,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許久,她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低低地說了一句:
「她倒是……死得真是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