菱舟燼雪 第8章
顧家的彆墅比厲家還要氣派。高大的鐵門緩緩開啟，露出裡麵精心打理的花園和一棟白色的歐式建築。秦晚星跟著蘇曼雲下車，侷促不安地站在門前。
「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了。」蘇曼雲說著，語氣卻沒什麼溫度。
一個穿著製服的女傭迎出來，看見秦晚星時愣了一下，但很快恢複職業性的微笑：「夫人，您回來了。」
蘇曼雲點點頭，對秦晚星說：「這是李嫂，家裡的管家。有什麼需要可以跟她說。」
李嫂上下打量著秦晚星，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鄙夷。秦晚星身上還穿著從厲家帶出來的舊衣服，站在這個富麗堂皇的地方顯得格格不入。
「小姐的房間已經準備好了。」李嫂說著，引著她們往裡麵走。
彆墅內部裝修得極儘奢華，光潔的大理石地板映出她們的身影。秦晚星小心翼翼地走著，生怕弄臟了哪裡。
李嫂帶著她們來到二樓最裡麵的一個房間前，推開門：「就是這裡。」
秦晚星往裡一看，愣住了。這根本不是臥室，而是一個堆放雜物的儲物間。裡麵隻有一張簡易的折疊床，連個像樣的衣櫃都沒有。
「這這是我的房間？」她不敢相信地問。
蘇曼雲的表情有些尷尬，但很快掩飾過去：「暫時先住這裡。你剛回來，很多東西還沒準備好。」
李嫂在一旁補充：「這間房朝陽，通風很好。而且離主臥遠，不會打擾到先生和夫人休息。」
秦晚星明白了。他們根本不想讓她這個「鄉下丫頭」住在主臥室區。
「我知道了。」她低聲說，提著小小的行李包走進房間。
儲物間裡堆滿了各種雜物，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灰塵味。唯一的一扇小窗戶對著後院，視野被高大的樹木遮擋。
蘇曼雲站在門口，沒有進來的意思：「你先收拾一下，晚飯時李嫂會來叫你。」
她說完就轉身離開，高跟鞋敲擊地麵的聲音漸行漸遠。
秦晚星把行李放在床上，開始整理這個臨時住所。折疊床很硬，坐上去吱呀作響。她開啟行李包，裡麵隻有幾件換洗衣服和一些日常用品。
收拾完東西，她坐在床上發呆。這裡雖然簡陋，但至少比厲家自由。她可以隨時去看小石頭了。
想到兒子，她的心情好了些。等安頓下來，她就去接小石頭。
傍晚時分，李嫂來敲門：「小姐，晚飯準備好了。」
秦晚星跟著李嫂來到餐廳。長長的餐桌上擺滿了精緻的菜肴，顧振宏和蘇曼雲已經就座。讓秦晚星意外的是，顧知微也在。
她穿著漂亮的連衣裙，坐在蘇曼雲旁邊，看見秦晚星進來，立刻露出甜美的笑容：「姐姐來了，快坐。」
秦晚星在她對麵的位置坐下。這個位置離主位最遠，餐具也明顯比其他人的簡陋。
顧振宏看了秦晚星一眼，眉頭微皺，但什麼都沒說。
晚餐開始了。傭人依次上菜，都是秦晚星從來沒見過的精緻菜肴。她小心翼翼地拿起筷子，學著彆人的樣子夾菜。
「姐姐，嘗嘗這個魚。」顧知微熱情地推薦，「這是空運來的深海魚，很新鮮的。」
秦晚星夾了一小塊魚肉，小心地送進嘴裡。魚肉鮮嫩，但她吃得太急，不小心噎到了。
顧知微見狀，立刻說：「姐姐慢點吃，沒人跟你搶。」說著，她把自己碗裡的魚刺吐出來，故意放到秦晚星碗裡，「這些刺我都挑出來了，給你吃吧。」
秦晚星看著碗裡的魚刺，愣住了。
蘇曼雲皺眉：「知微，注意禮貌。」
顧知微委屈地嘟嘴：「我是看姐姐好像不會吃魚，想幫她嘛。」
顧振宏放下筷子，看著秦晚星：「你以前在鄉下，沒吃過魚？」
秦晚星低下頭：「吃過，但是」
「但是沒吃過這麼好的魚，對吧？」顧知微接過話，「沒關係，以後在顧家，你想吃多少都有。」
這話聽起來像是在關心，實則是在提醒秦晚星她的出身。
秦晚星不再說話，默默吃著碗裡的米飯。
顧振宏看著她拿筷子的姿勢，眉頭越皺越緊：「你的筷子怎麼拿成這樣？沒人教過你嗎？」
秦晚星的手一抖，筷子差點掉在桌上。在秦家，從來沒人管她怎麼拿筷子，能吃飽就不錯了。
「對不起，我」
「算了。」顧振宏打斷她，「以後你還是彆上桌吃飯了，讓李嫂把飯送到你房間。」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澆在秦晚星頭上。她在這個所謂的「家」裡，連上桌吃飯的資格都沒有。
蘇曼雲想說什麼，但看到丈夫的臉色，最終還是沉默了。
顧知微得意地笑了笑，繼續優雅地用餐。
這頓飯，秦晚星吃得味同嚼蠟。她匆匆扒了幾口飯，就放下筷子：「我吃飽了。」
顧振宏看都沒看她一眼：「去吧。」
秦晚星如蒙大赦，趕緊離開餐廳。在她身後，傳來顧知微撒嬌的聲音：「爸爸，週末我想去買新衣服，香奈兒出了新款」
回到那個狹小的儲物間，秦晚星關上門，無力地靠在門上。這裡雖然比厲家自由，但冷漠的氣氛讓她更加窒息。
她想起還在秦家的小石頭。明天，明天她就去接他。
第二天一早，秦晚星就起床了。她想去廚房找點吃的，卻在走廊上碰見了顧知微。
「姐姐起得真早。」顧知微穿著絲綢睡袍，慵懶地靠在門框上，「是要去看那個野種嗎？」
秦晚星握緊拳頭：「他叫小石頭，是我的兒子。」
顧知微輕笑：「隨便叫什麼。不過我勸你最好彆帶他回來，爸爸最討厭小孩子吵鬨了。」
秦晚星沒有理她，繼續往廚房走。
廚房裡，李嫂正在準備早餐。看見秦晚星，她愣了一下：「小姐怎麼來廚房了？」
「我我想找點吃的。」
李嫂從冰箱裡拿出一個麵包遞給她：「以後想吃什麼跟我說，不用自己來廚房。」
秦晚星接過麵包，小聲問：「李嫂，我能用一下電話嗎？我想打給張奶奶。」
李嫂猶豫了一下，指了指客廳的座機：「用那個吧，彆打太久。」
秦晚星道了謝，趕緊去打電話。電話很快接通了，是張奶奶接的。
「張奶奶，是我，晚星。小石頭怎麼樣了？」
「晚星啊，」張奶奶的聲音帶著憂慮，「小石頭的燒是退了，但是趙蘭芝不讓他出門，說等你回來接他。」
秦晚星鬆了口氣：「我今天就回去接他。」
結束通話電話，她心情好了許多。隻要接回小石頭，其他的她都可以忍受。
早餐時，秦晚星沒有去餐廳，而是在自己房間吃的。李嫂送來了一碗白粥和一小碟鹹菜，比昨晚的飯菜簡單得多。
「夫人說您剛回來，腸胃可能不適應，先吃些清淡的。」李嫂這樣解釋。
秦晚星沒有說什麼，默默地吃完早餐。
飯後，她去找蘇曼雲，想告訴她要去接小石頭的事。
蘇曼雲正在衣帽間裡挑選衣服，看見秦晚星，有些不耐煩：「什麼事？」
「媽，我想去接小石頭。」
蘇曼雲的手頓了一下：「急什麼？你先在顧家安頓下來再說。」
「可是小石頭還在生病，需要人照顧」
「趙蘭芝不是在看顧他嗎？」蘇曼雲打斷她，「再說了，你現在是顧家小姐，帶著個孩子像什麼樣子？」
秦晚星的心沉了下去：「您答應過我的，接小石頭一起回顧家。」
「我是說過，但不是現在。」蘇曼雲選了一條珍珠項鏈戴上，「等過段時間，大家接受你了，再接他也不遲。」
「可是」
「彆可是了。」蘇曼雲轉身看著她，語氣嚴厲，「我告訴你，在顧家就要守顧家的規矩。第一，不準對外說你是真千金。第二，要聽我和你爸爸的話。第三，不準提那個孩子的事，太丟人了。」
秦晚星不敢置信地看著她：「小石頭是我的兒子，您的親外孫，怎麼就丟人了？」
蘇曼雲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動搖，但很快又強硬起來：「總之，在我想好怎麼安排之前，你不準去接他。要是讓我知道你偷偷去了，以後就彆想再見到他！」
這話和厲承硯如出一轍。秦晚星終於明白，在這個所謂的「家」裡，她依然沒有自主權。
她默默地退出衣帽間，回到自己的小房間。
中午，顧知微來找她，手裡拿著一件舊衣服。
「姐姐，這是我去年買的衣服，現在不喜歡了，送給你吧。」她說著，把衣服扔在床上。
那是一件顏色鮮豔的連衣裙，款式已經過時，領口還有一處不明顯的汙漬。
秦晚星看著那件衣服，沒有動。
「怎麼？看不上？」顧知微挑眉，「你現在穿的這些，連我們家的傭人都不如。我好心送你衣服，你還嫌棄？」
「我沒有嫌棄。」秦晚星低聲說，「謝謝你。」
顧知微滿意地笑了：「這就對了。記住，在顧家，你要學會感恩。」
她離開後，秦晚星拿起那件連衣裙，直接扔進了垃圾桶。
晚飯時間，秦晚星再次被叫到餐廳。今天顧振宏有應酬不在家，隻有蘇曼雲和顧知微在座。
餐桌上擺著三菜一湯，比昨晚簡單許多。
顧知微一邊吃飯，一邊跟蘇曼雲撒嬌：「媽，週末陪我去逛街嘛，我想買新包包。」
蘇曼雲寵溺地摸摸她的頭：「好，媽陪你去。」
秦晚星默默地吃著飯，感覺自己像個局外人。
飯後，蘇曼雲突然叫住要離開的秦晚星：「明天有客人來，你待在房間裡彆出來。」
秦晚星愣了一下：「為什麼？」
「讓你彆出來就彆出來，問那麼多乾什麼？」蘇曼雲不耐煩地說，「要是讓彆人知道我們顧家多了個鄉下女兒，你爸爸的麵子往哪擱？」
秦晚星終於明白了。他們以她為恥。
「我知道了。」她低聲說，轉身離開。
回到那個狹小的儲物間，秦晚星坐在床上，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
這裡比厲家更冷。在厲家，她至少還能盼著有機會逃出去見小石頭。在這裡，她連出門的自由都沒有。
她想起張奶奶的話，小石頭的燒退了，但趙蘭芝不讓他出門。不知道趙蘭芝有沒有好好照顧他，有沒有按時給他吃藥
想到這裡，她的心揪緊了。她必須想辦法去見小石頭，哪怕隻有一眼。
夜深了，彆墅裡靜悄悄的。秦晚星輕手輕腳地開啟門，想偷偷溜出去。
剛走到樓梯口，一個聲音突然響起：「這麼晚了，要去哪兒？」
是李嫂。她穿著睡衣，手裡拿著手電筒，顯然一直在暗中監視。
「我我去廚房倒水。」秦晚星編了個藉口。
李嫂麵無表情：「房間裡有水壺。小姐還是回去休息吧，彆讓我難做。」
秦晚星知道，她又被軟禁了。
回到房間，她躺在床上，輾轉難眠。這裡連給小石頭留的一碗熱飯都沒有，她回來到底是為了什麼？
窗外，一輪冷月掛在空中，灑下清冷的光。秦晚星望著月亮，第一次對這個所謂的「家」感到了徹底的失望。
而在主臥室裡，蘇曼雲也睡不著。她站在窗前，望著同一個月亮，心裡五味雜陳。
那個孩子她的親生女兒她本該好好補償她的，可是
她想起顧振宏的警告：「要是讓彆人知道我們顧家出了這種醜事，我的臉往哪擱？知微纔是我們養了二十年的女兒，那個鄉下丫頭，給她口飯吃就不錯了！」
蘇曼雲歎了口氣。也許丈夫是對的，維持現狀對大家都好。
隻是，那個孩子看她的眼神，讓她心裡隱隱作痛。
第二天，果然有客人來訪。秦晚星被要求待在房間裡，連門都不準出。
她聽著樓下傳來的談笑聲，突然覺得很可笑。這就是她的親生父母，以她為恥，連讓她見人的勇氣都沒有。
中午，李嫂送來午飯，隻有一碗白米飯和一小碟青菜。
「客人還在，廚房忙，小姐將就著吃吧。」李嫂的語氣帶著施捨。
秦晚星沒有說話，默默地接過飯菜。
在她吃飯的時候，李嫂突然說：「小姐，我勸你還是安分點。在顧家，聽話纔能有好日子過。」
秦晚星抬起頭：「李嫂，你有孩子嗎？」
李嫂愣了一下：「有，一個兒子，在上大學。」
「如果他生病了，你會不去看他嗎？」
李嫂的表情變了變，沒有回答。
秦晚星低下頭，繼續吃飯。她知道，在這個家裡，沒人會理解她對小石頭的牽掛。
下午，客人走了。秦晚星聽見顧知微在樓下撒嬌：「媽，王阿姨誇我越來越漂亮了！」
「那當然，我們知微是最漂亮的。」蘇曼雲的聲音充滿寵溺。
秦晚星站在門後，靜靜地聽著。這裡的熱鬨與她無關，她隻是一個不被歡迎的闖入者。
傍晚，她終於被允許出門活動。她在花園裡散步，呼吸著新鮮空氣。
顧知微朝她走來，臉上帶著得意的笑：「姐姐，今天王阿姨來，說要給我介紹男朋友呢。是林氏的少爺，長得帥又有錢。」
秦晚星沒有回應。
顧知微也不在意，繼續說：「對了，聽說趙蘭芝昨天又去打麻將了，把小石頭一個人鎖在家裡。那孩子哭了一下午，鄰居都聽見了。」
秦晚星猛地轉頭：「你說什麼？」
「我說，你的寶貝兒子沒人管，哭了一下午。」顧知微笑得更加燦爛，「真是可憐啊，生病了都沒人照顧。」
秦晚星握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她要離開這裡，一定要離開這裡。為了小石頭，她什麼都可以放棄。
哪怕這個所謂的「家」再奢華，也比不上兒子的一聲「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