菱舟燼雪 第9章
秦晚星在顧家的日子過得像透明人。每天被關在那個狹小的儲物間裡,除了三餐時間,幾乎沒人記得她的存在。她多次向蘇曼雲提出想去接小石頭,都被以各種理由搪塞過去。
這天下午,秦晚星正坐在窗前發呆,突然聽見樓下傳來一陣吵鬨聲。一個熟悉的大嗓門在彆墅裡回蕩,讓她渾身一僵。
是趙蘭芝的聲音。
「我女兒現在可是你們顧家的千金!我問她要錢怎麼了?」趙蘭芝的聲音又尖又利,整個彆墅都能聽見。
秦晚星趕緊開啟門,悄悄走到樓梯口往下看。
隻見趙蘭芝和秦老栓站在客廳裡,兩人都穿著洗得發舊的衣裳,與這個豪華的環境格格不入。趙蘭芝雙手叉腰,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秦老栓則搓著手,眼睛不停打量著客廳裡的擺設。
蘇曼雲站在他們對麵,臉色難看至極。顧知微躲在她身後,一副受驚嚇的樣子。
「誰讓你們來的?」蘇曼雲壓低聲音,但掩飾不住怒氣。
趙蘭芝昂著頭:「我來看我女兒不行嗎?雖然她不是我親生的,但我養了她二十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
蘇曼雲氣得臉色發白:「你們想要什麼直說,彆在這裡大呼小叫的。」
趙蘭芝眼睛一亮,伸出五個手指:「五十萬!給我五十萬,我保證以後再也不來打擾你們。」
「五十萬?」蘇曼雲倒吸一口冷氣,「你們瘋了吧?」
秦老栓上前一步,陪著笑臉:「親家母,您彆生氣。我們這也是沒辦法,小寶要結婚,女方家要求必須在城裡買房。我們實在拿不出這麼多錢」
「那是你們的事,跟我們顧家有什麼關係?」蘇曼雲冷冷地說。
趙蘭芝立刻變了臉:「怎麼沒關係?要不是我們幫你們養了二十年的女兒,你們能過得這麼舒坦?現在我們要點補償怎麼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大,蘇曼雲擔心被鄰居聽見,更加著急:「你們小聲點!」
「我偏不小聲!」趙蘭芝索性往地上一坐,拍著大腿哭喊起來,「沒天理啊!顧家仗勢欺人啊!我辛辛苦苦幫他們養大女兒,現在想要點辛苦錢都不給啊!」
秦晚星在樓梯上看得清清楚楚,趙蘭芝這撒潑的架勢和在村裡時一模一樣。
蘇曼雲被這陣勢嚇住了,連連後退:「你彆這樣,有話好好說」
顧知微趁機添油加醋:「媽,他們這樣鬨,萬一被外人聽見多不好。爸爸最要麵子了,要是知道家裡來這麼一出,肯定要生氣的。」
這話提醒了蘇曼雲。她咬咬牙,對趙蘭芝說:「你起來,我給你錢。」
趙蘭芝立刻停止哭鬨,從地上爬起來:「早這麼說不就完了?」
蘇曼雲從包裡掏出支票本,寫了一張二十萬的支票遞給趙蘭芝:「這是二十萬,拿了錢趕緊走人,以後彆再來了。」
趙蘭芝接過支票,仔細看了看數字,不滿地說:「才二十萬?不是說好五十萬嗎?」
「愛要不要!」蘇曼雲作勢要收回支票。
趙蘭芝趕緊把支票塞進口袋:「二十萬就二十萬吧,總比沒有強。」
她揣好支票,又想起什麼,對蘇曼雲說:「對了,晚星那丫頭在哪?我要見見她。」
蘇曼雲皺眉:「見她乾什麼?錢都給你們了。」
「我是她媽,見見她怎麼了?」趙蘭芝理直氣壯地說。
就在這時,秦晚星從樓梯上走下來。她看著趙蘭芝,眼神複雜。
趙蘭芝看見她,立刻換上一副笑臉:「晚星啊,媽來看你了。你在顧家過得不錯吧?」
秦晚星沒有回答,隻是靜靜地看著她。
趙蘭芝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訕訕地說:「那個媽來找你有點事。你弟弟要結婚了,女方家要求在城裡買房,你看」
「我剛給了你們二十萬。」蘇曼雲打斷她。
趙蘭芝撇嘴:「二十萬在城裡連個廁所都買不起。晚星現在是顧家小姐,手指縫裡漏點都夠我們花的。」
秦晚星終於開口,聲音平靜:「我沒有錢。」
「你怎麼會沒錢?」趙蘭芝不相信,「顧家這麼有錢,隨便給你點零花錢都不止這個數吧?」
秦晚星看著這個養了自己二十年的人,突然覺得很可笑。在秦家時,她像個傭人一樣伺候他們,現在她回顧家了,他們又想來吸她的血。
「我真的沒有錢。」她重複道。
趙蘭芝的臉色沉了下來:「好啊,現在攀上高枝了,就不認我們這些窮親戚了是吧?我告訴你,沒門!」
她轉向蘇曼雲,威脅道:「你們要是不給錢,我就去厲家鬨,告訴厲承硯你們顧家是怎麼對待親生女兒的!看他們還願不願意跟你們結親家!」
蘇曼雲氣得渾身發抖:「你你無恥!」
「我就是無恥怎麼了?」趙蘭芝豁出去了,「反正我們窮光蛋一個,不怕丟人。你們這些有錢人最要麵子,我看你們丟不丟得起這個人!」
秦晚星看著這場鬨劇,突然覺得很累。她輕聲對蘇曼雲說:「媽,給他們錢吧,讓他們走。」
蘇曼雲驚訝地看著她:「可是」
「就當是還他們二十年的養育之恩。」秦晚星說,「從此以後,我和秦家兩不相欠。」
趙蘭芝聽到這話,立刻說:「對嘛,這纔像話。二十年的養育之恩,五十萬不算多吧?」
蘇曼雲看著秦晚星堅定的眼神,又看看咄咄逼人的趙蘭芝,終於妥協了。她又寫了一張三十萬的支票,扔給趙蘭芝:「這是最後一次。拿了錢趕緊滾,以後彆讓我再看見你們!」
趙蘭芝撿起支票,眉開眼笑:「放心,有了這筆錢,我們才懶得來找你們呢。」
她把兩張支票小心翼翼地收好,拉著秦老栓就要走。走到門口時,她突然回頭,朝秦晚星啐了一口:「白眼狼,早知道當初該把你扔了!」
秦晚星站在原地,麵無表情地看著他們離開。
蘇曼雲氣得直喘粗氣,指著秦晚星罵道:「都是你惹的麻煩!要不是你,他們怎麼會找到這裡來?」
顧知微趕緊上前扶住蘇曼雲,柔聲安慰:「媽,您彆生氣,為了這種人不值得。」
她轉頭看向秦晚星,語氣責備:「姐姐,你也真是的。明知道你養父母是那種人,為什麼不提前跟媽媽說?現在鬨成這樣,多難看啊。」
秦晚星沒有辯解,隻是淡淡地說:「對不起。」
蘇曼雲甩開顧知微的手,怒氣衝衝地上樓去了。顧知微跟在她身後,臨走時不忘給秦晚星一個得意的眼神。
客廳裡隻剩下秦晚星一個人。她站在原地,看著趙蘭芝和秦老栓離開的方向,久久沒有動彈。
李嫂從廚房出來,看見她站在那裡,歎了口氣:「小姐,回房間吧。」
秦晚星像是沒聽見,依然站著不動。
李嫂搖搖頭,自顧自地去忙了。
不知過了多久,秦晚星才慢慢挪動腳步,回到那個狹小的儲物間。她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上。
趙蘭芝那句「白眼狼」還在耳邊回響。她想起在秦家的那些年,每天起早貪黑地乾活,稍微做得不好就要捱打挨罵。她像個傭人一樣伺候著那一家人,最後還被他們賣了換錢。
現在,他們又來找她要錢,不給就罵她白眼狼。
這就是她叫了二十年「媽」的人。
秦晚星把臉埋在膝蓋裡,無聲地流淚。她不是為趙蘭芝的辱罵傷心,而是為自己這荒唐的人生感到悲哀。
晚上,蘇曼雲沒有叫秦晚星吃晚飯。李嫂送來了一碗冷掉的粥和一小碟鹹菜,放在門口就走了。
秦晚星沒有去拿。她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發呆。
門外傳來顧知微和蘇曼雲的談笑聲,她們似乎已經完全忘記了下午的不愉快。
「媽,週末我們去逛街吧,我想買那條香奈兒的裙子。」
「好,媽陪你去。」
「爸爸答應給我買新車了,你說我是買寶馬還是賓士?」
「隨你喜歡,咱們家不缺這點錢。」
秦晚星聽著她們的對話,心裡沒有任何波動。這個家再好,也與她無關。她隻想要她的兒子。
夜深了,彆墅裡靜悄悄的。秦晚星輕輕開啟門,想再去求求蘇曼雲,讓她去見小石頭。
走到主臥室門口,她聽見裡麵傳來蘇曼雲和顧振宏的對話。
「今天趙蘭芝來要錢,我給了他們五十萬。」是蘇曼雲的聲音。
「什麼?五十萬?」顧振宏的聲音帶著怒氣,「你瘋了?給他們那麼多錢乾什麼?」
「他們威脅要去厲家鬨事,我沒辦法」
「都是那個秦晚星惹的禍!早知道不認她回來了,真是個掃把星!」
「可是她畢竟是我們的親生女兒」
「親生女兒又怎樣?你看她那個樣子,哪點像我們顧家的人?知微纔是我們的女兒!」
「可是」
「彆可是了。以後看好她,彆讓她再惹是生非。還有,不準她去接那個野種回來,我們顧家丟不起這個人!」
秦晚星站在門外,渾身冰涼。原來在顧振宏心裡,她連顧知微的一根手指頭都比不上。
她默默地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這一次,她沒有哭。
她明白了,在這個世界上,除了小石頭,沒有人真心對她好。她不能再指望任何人,隻能靠自己。
第二天一早,秦晚星去找蘇曼雲。蘇曼雲看見她,臉色很不好看:「又有什麼事?」
「媽,我想出去一趟。」秦晚星平靜地說。
「出去?去哪兒?」
「我想去看看小石頭。就一眼,看完就回來。」
「不行!」蘇曼雲一口拒絕,「你忘了昨天的事了?要不是你,趙蘭芝怎麼會找到這裡來?你還想惹麻煩?」
秦晚星看著她,突然問:「在您心裡,我是不是永遠都比不上顧知微?」
蘇曼雲愣了一下,眼神閃爍:「你說什麼胡話?」
「我聽見了。」秦晚星說,「昨天晚上,您和爸爸的對話。」
蘇曼雲的臉色變了變,但很快恢複鎮定:「既然你聽到了,那我也不瞞你了。沒錯,在我們心裡,知微纔是我們的女兒。她從小在我們身邊長大,知書達理,優雅大方。你呢?一個在鄉下長大的野丫頭,連基本的禮儀都不懂。」
秦晚星點點頭:「我明白了。」
她轉身要走,蘇曼雲叫住她:「你去哪兒?」
「回房間。」秦晚星頭也不回地說。
回到那個狹小的儲物間,秦晚星開始收拾東西。她的東西很少,幾分鐘就收拾完了。
她坐在床上,等待著時機。既然顧家不讓她去見小石頭,那她就自己想辦法。
中午,李嫂來送飯時,秦晚星假裝不舒服,躺在床上不起來。
李嫂看她臉色蒼白,信以為真:「小姐,你沒事吧?要不要叫醫生?」
「不用,我休息一下就好。」秦晚星虛弱地說,「李嫂,能幫我倒杯水嗎?」
李嫂不疑有他,轉身去倒水。趁這個機會,秦晚星迅速溜出房間,直奔彆墅大門。
可惜,她剛跑到大門口,就被保安攔住了。
「小姐,您不能出去。」保安麵無表情地說。
「為什麼?我是顧家的小姐,為什麼不能出去?」
「這是先生吩咐的,沒有他的允許,您不能離開彆墅。」
秦晚星這才知道,顧振宏早就吩咐保安看住她。在這個所謂的「家」裡,她連出門的自由都沒有。
她默默地回到房間。李嫂已經等在那裡,手裡端著一杯水。
「小姐,您剛纔去哪兒了?」李嫂問,眼神裡帶著懷疑。
「我去洗手間了。」秦晚星麵不改色地說。
李嫂沒有追問,但從此看得更緊了。
接下來的幾天,秦晚星表現得特彆乖巧。她不再提出去見小石頭,每天安靜地待在自己的房間裡,按時吃飯,按時睡覺。
蘇曼雲以為她想通了,很是滿意。顧知微卻總覺得不對勁,暗中讓李嫂多加留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