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逢回頭,便見一位身著黃色僧袍的老僧走了過來,手持念珠,正是雲峰寺裏那位據說有些‘本事’的高僧。
“大師。”不逢攥著珠子連忙起身,雙手合十行了一禮。
老僧微微點頭,目光落在他腰間發光的青銅鈴上,停留了片刻,又將目光移向井口:“施主在此徘徊許久,可是心中有所惑?”
“何止是惑……”不逢苦笑,“簡直是一團亂麻。”
“大師,這井內為何能看到與自己長的一模一樣之人?這鈴鐺是怎麽回事?還有剛才這裏有位姑娘大師可認識她。”
“井映前塵,鈴係因果。”老僧緩步走到井邊,看著水麵,“施主所見之影,皆是前世未了的因果。那位女施主以執念凝形,借器物靈力棲身,早已與這山、這井、這寺纏在了一起。”
“執念凝形?”不逢楞了一下,“大師的意思是....她....不是人?”
“是靈。”
“執念深重,加之有信物為媒,便聚形顯影。她腕間的玉鐲,你腰間的鈴鐺,還有……”老僧的目光掃過不逢緊握的右手,“施主手中應當還有一物。”
不逢這才意識到自己一直緊緊握著拳頭。
他緩緩攤開手掌,掌心是那顆剛從水桶裏撈起來的瑩白珠子。
“這是……”不逢將珠子托到老僧麵前。
老僧沒有接,隻是看了一眼便點點頭:“緣的信物,憶的鑰匙。此物與她腕間玉鐲、與你腰間鈴鐺亦有關聯。三物齊聚,或能喚醒最深處的記憶。”
不逢盯著珠子,又看看腰間發光的鈴鐺:“所以剛才井裏出現的影像,是因為這三樣東西都在附近?”
“是,也不是。”
“器物隻是媒介,真正讓記憶浮現的,是施主心底深處那份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東西。”
不逢沉默了。
他重新蹲到井邊,將珠子輕輕放在水麵上。珠子沒有沉下去,而是浮在水麵中央,泛著溫潤的瑩光。
“大師,我想再看一次。”他抬頭看向老僧,“我想知道,我和她之間……到底有過什麽樣的過往。”
老僧撚動念珠:“施主可想清楚了?前塵往事,未必盡是美好。井水照見的,未必完整,也未必都是真實。如何解讀,全在施主本心。”
不逢深吸一口氣,重新看向井水。
水麵上的珠子開始緩緩旋轉,帶起一圈圈細小的漣漪。
他盯著水麵,呼吸漸漸放緩,水麵開始微微發燙,緊接著,更多模糊的畫麵漸漸浮現了出來。
古裝青少年蹲在井邊,手裏握著一枚青銅鈴,正用小刻刀細細的打磨。夕陽的餘暉灑在他專注的側臉上,眉眼清俊,與他一模一樣。
“歇會兒吧。”一個溫柔的聲音從畫麵外傳來。
青少年抬頭,眼睛一亮:“你來了。”
素衣女子捧著食盒走來。她在少年身邊坐下,開啟食盒,裏麵是幾塊圓滾滾的米餅,烤得微微焦黃。
“嚐嚐,剛出爐的。”她捏起一塊,遞到少年嘴邊。
青少年咬了一口,燙得直吸氣,卻笑得開心:“好吃。”
“慢點。”女子笑著,伸手替他擦去嘴角的米粒。
腕間的白玉鐲與青少年手中的青銅鈴輕輕相撞,發出清脆的叮鈴聲。
不逢看得入神,彷彿自己正置身於那段時光裏。
他能感受到少年心中的安穩,能嚐到米餅的甜糯,能看見女子眼中滿滿的溫柔。
畫麵流轉,青少年和女子並肩坐在井邊。青少年已經打磨好了兩枚青銅鈴,他拿起一枚遞給女子。
“這對鈴,刻著水仙百合的給你,刻著鈴蘭的給我。”青少年說,耳朵微微發紅。
“鈴蘭承一諾,百合伴朝夕”
“等我把紅繩編好,就親手幫你係上。生生世世都不分開。”
女子接過鈴鐺,指尖輕輕撫過百合紋路:“那要是……分開了呢?”
“不會分開。”青少年握住她的手,語氣堅定,“就算真的分開了,鈴鐺也會帶我們找到彼此。我們生生世世都不分開。”
“生生世世……”女子重複著,眼淚忽然就落了下來,“你說的輕鬆,輪回百世,孟婆湯一飲,誰還記得誰?”
青少年慌了,連忙用袖子替她擦眼淚:“我記得。我保證,不管喝多少碗孟婆湯,我都會記得你。你的名字,你的樣子,你愛吃的米餅……我全都記在心裏,刻在魂魄上。”
“那要是……你忘了呢?”女子抬起淚眼看著他。
“那我就等你來找我。”“等你來告訴我,我欠了你一輩子,該用生生世世來還。”
水中的畫麵到這裏開始漸漸的模糊了,不逢下意識地抬手,想要觸碰水麵上女子的身影,指尖剛觸到水麵,畫麵邊隨著漣漪破碎。
“施主可明白了?”老僧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不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大師,後來呢?他們....是我們,後來怎麽樣了?”
老僧搖搖頭:“老衲不知具體,隻知結局是一場離別。那位女施主的執念能凝形至此,足見當日之約對她何其重要,而離別又何其慘痛。”
“我很想你。”
不逢愣住了,緩緩回頭,他看見楓樹下有一道虛影在鈴鐺的光芒中若隱若現,正是方纔消散的女子身影,雖依舊朦朧,卻比先前清晰了數分。
“她......”不逢怔怔地看著虛影。
“靈力在凝聚。執念為芥子,亦為須彌。如今因緣再續,是劫是緣,皆在你們一心之間。”言罷,他雙手合十,低誦一聲佛號,便轉身離去,寬大的僧袍拂過滿地紅葉,未發出一絲聲響。
女子的身影漸漸變的清晰,朝著不逢緩緩走來,素白衣裙上沾著細碎的楓葉,淡青色鳳釵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你.....”不逢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麽。
“我很想你。”女子先開口了“遠不止千千遍。”
不逢喉嚨一下子哽住了,說不出話。
女子抬起手,指向寺廟那邊的那棵菩提樹:“這兒的山、這兒的水,連那棵菩提樹都等了你許久,連同我,未曾變遷。”
不逢忽然心頭一震!腦海中閃過無數模糊的碎片。
登寺的石階被雨水浸潤,菩提樹下的風帶著草木香,還有一道纖細的身影,對著樹幹低聲許願。
那些畫麵轉瞬即逝,卻讓他開始莫名的堅信,自己曾走過這條路,見過這樹,聽過那句藏在風裏的心願。
“你在菩提樹下.....許過願?”
“你記得?”
“不記得具體,但感覺……很熟悉。”“你許了什麽願?”
女子抬起眼眸看著遠處的菩提:“不奢你同我長相守,隻想你與我,兩不厭。”
話音落下的瞬間,不逢腦海中忽然炸開一片白光!畫麵洶湧而來。
青少年和女子並肩站在菩提樹下,正是深秋。
菩提葉黃如漫煙,楓樹葉紅如烈火。
青少年將一根紅繩係在兩人手腕上,紅繩中間連著那對青銅鈴。
“今日在佛前為證,以此鈴為信,生生世世,兩不相厭,永不分開。”少年鄭重地說。
女子眼中含淚,卻笑得燦爛:“若你負我……”
“便叫我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少年接得飛快。
“胡說。”女子連忙捂住他的嘴,“不準說這麽不吉利的話。你若負我……我就等你,等到你回頭的那一天。一年,十年,百年、千年.....多久我都等。”
不逢從回憶中抽過神來,看到女子紅了眼眶,淚水在眼底打轉,“你忘了我嗎,在輪回百世間?”
見不逢依舊沉默,女子眼底的光漸漸黯淡下去。
“那兒的雨、那兒的雪,連你曾經筆下的文章都知曉你的期盼,可是你,再沒回來。”
不逢喉間發緊,不知如何回答。
她楚楚可憐的模樣揪得他心口發疼,隻能默默望著她,任由愧疚在心底蔓延。
天地好似也垂憐這份執念。瑩白珠、青銅鈴光芒暴漲。
刹那間,風聲驟停,日光黯淡,前塵往事如潮水般湧來,在他眼前一一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