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世。
春深。
“你總愛往雨裏跑，到底圖個什麽？”
初春帶著些許微涼，少女的聲音從走廊下傳來。
不逢正站在院中，任憑細雨打濕衣衫。
他回頭，看見她抱著一件披風站在台階上，眉頭微蹙。
“雨中有天地清音。”他笑著，雨水順著臉頰滑落，“你聽不見麽？”
“我隻聽見你會著涼。”
“阿沅。”不逢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笑道，“雨中自有詩意，你可要來試試？”
“我纔不要。”阿沅嘴上這麽說，卻快步走下台階，將傘往他頭頂挪了挪，“淋病了又要花錢抓藥，王嬸說你上回風寒剛好，怎的就不長記性？”
傘麵不大，她這一挪，自己半邊肩膀都露在雨裏。
不逢趕忙接過傘柄，往她那邊傾斜：“那你快回去，別沾染了我的病氣。”
阿沅將披風罩在他肩上，動作有些笨拙，指尖觸到他脖頸時，不逢微微一頓。
他捉住她的手：“你的手怎麽比我還涼？”
“要你管。”她抽回手，耳尖卻紅了。
兩人在傘下僵持了片刻，雨聲淅瀝。阿沅忽然問：“你寫的那些文章裏，總愛寫雨。雨中到底有什麽好？”
不逢想了想：“剛纔不是給你說了嗎，雨中有天地清音，有萬物生長。你看這雨打槐樹葉的聲音，像不像……”他頓了頓，有些不好意思，“像你昨日在河邊洗衣時哼的小調？”
阿沅的臉一下子就紅了：“你.....你偷聽我唱歌？”
“是正大光明聽見的。”不逢認真道，“我那時在河邊看書，你就坐在下遊的青石板上。唱的是什麽呢...?”
“別說了！”阿沅急得跺腳，雨水濺濕了裙角，“我唱得難聽死了。”
“不難聽。”不逢看著她，眼神溫柔，“很好聽。比雨聲好聽。”
空氣忽然安靜下來，隻剩雨打傘麵的嘀嗒聲。阿沅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耳尖紅的厲害。
許久，她才輕聲說：“那你下次寫雨時……能不能也寫寫雨中的歌？”
“好。”不逢應得很快，“不隻寫雨中的歌，還寫雨中的人。”
“什麽人？”
“一個明明怕我著涼，卻願意陪我站在雨裏的傻姑娘。”
阿沅抬起頭，眼睛水汪汪的，輕輕的掐了一下不逢的胳膊。
“快點進屋吧，王嬸煮了薑茶。”
那是他們相識的第十個春天。她是十年前隔壁新搬來的孤女，名喚清沅，林清沅。村裏人說她命硬，剋死了父母，都不願與她來往。
隻有不逢，這個同樣父母早逝的少年，會在她挑水時順手接過擔子，會在她屋漏時爬上屋頂修補。
“你為什麽不怕我？”有一日阿沅問他，眼睛盯著地上的影子。
不逢正在打磨一塊木料，頭也不抬：“我命也硬，看誰克得過誰。”
她愣了愣，竟笑了。那是不逢第一次見她笑，眉眼彎彎的，像初開的梨花。
那一世。
夏至。
“你寫這些，有人看麽？”阿沅端來一碗綠豆湯，碗底沉著幾顆糖，已經化了大半。
阿沅放下湯碗，蹲在書案旁，看不逢鋪開宣紙。他筆下是山水，是明月，是她看不懂的抱負與孤憤。
“寫給自己看。”不逢伸手蘸墨，隨後筆鋒流轉，“也寫給以後的你看。”
“以後的我看？”阿沅歪頭，“為什麽不是現在？”
“現在你還不懂。”他笑著，筆尖一頓，在紙上暈開一團墨跡。
阿沅撇了撇嘴，“愛說不說，記得把綠豆湯喝了。”說罷邊扭頭走出門去。
“不逢！”
阿沅的聲音帶著歡快。不逢抬頭，看見她抱著一疊新糊的窗紙跑進來，發梢沾著陽光。
“你快看看，我糊的窗紙透不透光？”她展開一張窗紙對著窗戶比劃，“王嬸說到入秋後雨水多，得先把窗戶糊結實了。”
不逢放下書，幫她一起比對。兩人的手指偶爾碰到一起，阿沅就會像受驚的小鹿一樣立馬縮回去，耳根漸漸泛紅。
“阿沅。”不逢忽然開口。
“嗯？”
“若我秋試中了，要去州府進學。”他看著她，眼神認真，“可能要很久才能回來。”
阿沅糊窗紙的手頓住了。屋外的蟬鳴在這一刻顯得格外刺耳。許久，她才低聲說：“多久？”
“少則三五年，多則……”不逢沒說下去。
“那你去吧。”阿沅忽然抬起頭，臉上帶著笑，眼圈卻有點紅，“男兒誌在四方，總不能一輩子困在這村鎮裏。我、我幫你照顧家裏，你安心讀書。”
“阿沅……”不逢心中一陣酸澀。
“但是！”阿沅打斷他，語氣突然強硬起來，“你要答應我兩件事。”
“你說。”
“第一，每月必須寫一封信回來。告訴我你到了哪裏，見了什麽人，吃了什麽，還有……有沒有想我。
“要是如果你不想寫，那不必多長，哪怕隻寫‘平安’二字也行。”她盯著他的眼睛，“我要知道你好好的。”
“好。”不逢點頭，“第二件呢？”
阿沅咬了咬嘴唇，聲音低下去：“第二.....若是你在外頭遇見了更好的姑娘，想成家了，你便寫封信告訴我實話。我不會怨你，隻求你.....別讓我最後一個知道。”
不逢心口像被什麽揪緊了。他握住阿沅的手，那手因為常年勞作已顯得有些粗糙，卻很溫暖。
“阿沅，你聽好了。”他一字一句地說，“我不逢此生，若要娶妻，隻會是你。若負此言，天打雷劈。”
“瞎胡說啥呢。”阿沅慌忙捂住他的嘴，手心滾燙，“不準發這種毒誓！”
不逢拉下她的手，握在掌心：“那你要信我。”
“我信。”阿沅的眼淚終於掉下來，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不逢，我等你。無論多久，我都等。”
那日黃昏，不逢送了阿沅一枚淡青色的鳳釵，“我娘留下的，留給她兒媳婦的，現在把它交給你。”
“這簪子....”阿沅撫摸著簪子，猶豫道，“我若日日戴著，村裏人要說閑話的。”
“那就等我來娶你那日再戴。”不逢說，“等我回來，我要看你戴著它，穿一身紅衣，做我的新娘。”
“還有一對銅鈴，等我刻好了再送給你，你一個，我一個。”
晚霞燒紅了半邊天，夏日的風吹過，帶著花朵的香氣。剛許下的誓言在風中飄散，像種子落進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