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倒是會找地方躲清靜。”
清淩淩的聲音,帶著一絲溫婉的笑意,從身後楓林更深處傳來。
不逢回頭看見她就站在一株很古老的楓樹下,又看看自己走來時的小路。
“你從哪裏過來的?路不是在哪嗎?”不逢一臉的困惑,眉頭不自覺地皺起,帶著審視的目光,手指向自己來時那條小路。他明明記得,他進楓樹林的時候隻有這一條路,進來後周圍也都是密林與陡坡,沒有一個岔路。
女子順著他的指尖瞥了一眼,被他的認真逗樂了,她慢慢走近,裙擺拂過滿地的紅葉。“誰說……我隻能從‘路’上來?”她語氣輕巧,帶著點惡作劇得逞了的小興奮,在他麵前停下看著他。
不逢怔住,這話裏什麽意思,讓他一時不知如何接話。
他看著她被山風吹起的發絲和清澈的眼眸,那裏麵映著楓葉的紅和他自己有些呆愣的影子。
的確,從一開始見她,她似乎就總出現在意料之外的地方,而且每一次,都是憑空出現,童年的老屋,中秋社火的樹下,醉倒的家門前,還有這次也是。
“我...你......”他張了張嘴,那句“你到底是人是鬼”在喉嚨裏卡著,終究沒說出口。他不知道為什麽,心底竟生出一股強烈的抗拒,抗拒眼前這個人會是鬼,會是妖,或是其他什麽超脫塵世的存在。哪怕她的每次出現處處透著詭異,哪怕他連她的名字都不知曉,心底卻總有一絲莫名的親近,一絲難以言喻的牽掛。
女子似乎看穿了他後麵未說出口的話,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多了一絲悵然,她緩緩抬起手,指尖輕輕拂過他皺起的眉頭,帶著幾分溫柔的安撫。
不逢下意識的偏頭,卻沒能躲開她的觸碰,一絲熟悉的涼意,順著眉骨蔓延至心底,居然莫名的讓他感覺心神有那麽一絲舒服,不在緊繃。
“怎麽,怕我是山裏的精怪,會吃了你?”
他神色依舊帶著幾分困惑與審視,卻少了幾分戒備:“沒有沒有...,隻是.....你總這樣憑空出現,會嚇到人的。”
“不逢?對嗎?”
“你……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
“我當然知道,你的名字,我不會忘記。”
“你經常來這裏嗎?”
“當然,這裏對我來說很熟悉很重要。”
“一直都是你一個人嗎?”
“不,在以前,還有一位故人。”
“故人....麽”
“嗯,從前總陪著他來,他愛蹲在井邊打磨東西,我就守在一旁。”
“那現在呢?”
“他有一天離開了,沒再回來....”
“那個...抱歉。”
“無妨,他會回來的。”
“還有,我有些事情不明白,童年在老屋出現的小丫頭是不是你?社火的樹下,酒宴上我聽到的聲音是不是你?還有我家門口,你為什麽會在那裏?這個鈴鐺是怎麽回事?你到底是誰?”
一連串的疑問脫口而出,他死死盯著女子的眼眸,渴望找到答案。
半晌,她才緩緩抬起眼睛,眼裏滿是思念與難過,直直望進不逢的眼底,那目光太沉,看得不逢心頭一緊,腰間的青銅鈴竟又開始微微震顫。
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抬手,撿起一片楓葉丟入井中。
“這...有你要的答案。”
楓葉接觸水麵的刹那,泛起一圈圈漣漪,原本的倒影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模糊的影像:一個身穿古裝的青少年,正蹲在井邊,手裏打磨著一枚青銅鈴,身旁站立著一位素衣女子,發間插著淡青色鳳釵,正笑著遞過一塊米餅。影像轉瞬即逝,隻留下細碎的波光。
不逢看的一臉懵,這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這......這是什麽東西?”他猛地轉向她,“這水裏怎麽會出現畫麵.....那個人...是我?”
女子靜靜地站在身旁,目光落在他驚疑不定的臉上,沒有立刻回答。
不逢等不及,向前逼近一步。
“你剛才說‘有我要的答案’,就這個?一個.....幻象?還是你用了什麽戲法?”他語氣急切了起來,甚至還帶上了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惱怒。
這連日來的離奇遭遇,鈴鐺莫名的震顫,她神出鬼沒的出現,還有這口詭異的古井,他都覺得荒唐,無比荒唐。
“戲法?”“不逢,你看到那人的眉眼,可覺得陌生?”
不逢楞了一下。怎麽可能陌生?“像……像我。”雖然服飾不同,神態氣質也不相同,但是樣貌輪廓分明就是他自己,他不得不承認,聲音低了下去:“但這說明什麽?長得像的人……”
她輕輕歎了口氣,指尖拂過不逢的臉,涼意感依舊,卻帶著明顯的不捨:“時辰到了,我該走了。”
“等等!”他看到她的身影漸漸透明,透的機幾乎可以看見她身後的楓樹,手指卻穿過了一片冰涼的空氣,不逢幾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抓,隻觸到幾縷若有若無的清冷氣息。
“你去哪裏?什麽時候回來?我……我還有好多問題要問!”
“不逢,古井記得這一切,鈴鐺也是。我們很快會再見麵的。”
她的聲音輕得像歎息,最後一字落下時,身影徹底消散在楓樹林裏。
不逢僵愣在原地,手還伸在半空,指尖殘留的涼意卻真切的提醒著他:剛才的一切不是幻覺。
他緩緩轉身望向井中,映出他茫然的臉龐。
水麵又漸漸出現了畫麵,他照映在水中那張臉,漸漸與畫麵中古裝青少年的眉眼重疊在一起。
“真的是我……”這次不再是疑問。
隨著水麵的畫麵消失,不逢緩緩的收回目光,著急的圍繞著石欄尋找,指尖細細撫過石欄上的刻痕,刻痕深淺不一,像是被人常年拿著刻刀劃刻所致,其中幾道紋路竟然與紫棕色木盒上的花紋有幾分相似。
不逢蹲下身,湊近井口,試圖再從水麵尋得一絲畫麵。他抬手,指尖輕輕觸碰水麵,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腰間的青銅鈴忽然又輕輕的震顫了一下,似乎在與井水產生某種呼應。
“你也記得,對不對?” 不逢低頭看向鈴鐺,手指摩擦著青銅鈴身上的花紋。”
鈴鐺又震顫了一下,像是確定了他的疑惑。
不逢站起身,伸手提起井邊的木桶,垂入水中,水流順著桶壁湧入,發出輕微的水聲,腰間的青銅鈴開始急促的震顫,待木桶灌滿水,他用力將其提起,井水清澈,桶底竟沉著一枚小小的瑩白珠子,與童年時小丫頭塞給他、後來不慎遺失的那枚一模一樣。
他心頭一震,連忙伸手去撈珠子,指尖剛捏住珠子,青銅鈴忽然泛起熒白色的光芒,將他的身側照的透亮。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