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不能再躺著了,不逢坐起身,一晚上沒活動的右臂傳來熟悉的痠痛感,不光是骨頭縫裏那種針挑般的疼,還有更深層的東西,像有什麽在麵板下麵緩慢地蠕動。不逢輕輕活動了一下手臂,疼痛立刻加劇,他咬緊牙關沒出聲。
他動作很輕,怕吵醒同屋的人。受傷的年輕人翻了個身,呻吟了一聲,又沉沉睡去。
不逢穿好衣服。他把揹包從炕角拿過來,裏麵東西不多,幾件換洗衣服、幹糧、水壺、還有胡守拙給的那些零碎物件。他摸了摸那捲用油紙包著的一千鈔票,還有銀行卡裏的五千塊,是他全部的家當。
六千塊,不夠。他問了客棧的那個老闆一頭駱駝至少八千左右,兩頭就得一萬六。還有水、帳篷、食物、藥品....差太多了。
不逢把揹包背好,輕手輕腳出了房間。水缸在牆角,結了層薄冰。他舀了半瓢水,胡亂抹了把臉。水冷得刺骨,激得他打了個哆嗦。
前堂亮著燈。客棧老闆坐在櫃台後麵修一隻破皮鞋,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這麽早?”
“嗯。”不逢說,“礦場幾點開門?”
“七點半。”老闆放下手裏的活,打量了他一眼,“頭一天去?”
“嗯。”
“工頭姓黑,人都叫他老黑。脾氣不好,但說話算數。”老闆頓了頓,“看你胳膊纏著布,有傷?”
“舊傷。”
“舊傷下礦...”老闆搖搖頭,“自己掂量著點,別逞強。礦底下不是鬧著玩的,死個人跟死隻螞蟻似的。”
不逢點點頭,推門出去。
街上還沒什麽人,幾家早點攤剛支起來,爐子裏的炭火還沒燒旺。不逢沿著主街朝著礦區走去。
礦場在北邊四裏地外。不逢走到的時候,鐵門外已經聚了二十幾號人。都是男人,年紀從二十到五十不等,穿著各式各樣的舊衣服,臉上掛著相似的疲憊。他們三三兩兩地站著,抽煙,咳嗽,低聲說話。
不逢站在人群外圍,背靠著土坯牆。沒人跟他說話,也沒人看他。在這地方,新來的就像一塊石頭,得先證明自己不是累贅,纔有人願意搭理。
鐵門開了。一個穿著皮夾克的黑臉男人走出來,個子不高,肩膀很寬,走路時微微駝背。他手裏拿著個喇叭,目光掃過人群,像鷹在巡視領地。
“排好隊!點名!”
人群騷動起來,不逢跟著往前挪。黑臉男人,應該就是老黑,拿著本破舊的花名冊,開始點名。
“張富貴!”
“到!”
“李鐵柱!”
“這兒呢!”
都點完名,老黑抬頭看了不逢一眼:“新來的?叫什麽?”
“雲不逢。”
“身份證。”
不逢從懷裏掏出身份證遞過去。老黑看了看,又看了看不逢的臉:“外地來的?”
“嗯。”
“幹過礦上活兒嗎?”
“沒。”
老黑把身份證扔回來:“日薪兩百,管一頓午飯。八小時一班,中午休息半小時。能幹就幹,不能幹滾蛋。”
“能幹。”
“行。”老黑在本子上寫了名字,“去領裝備。”
裝備處是個破棚子,裏麵堆著安全帽、頭燈、手套。管裝備的是個瘸腿老頭,眯著眼打量不逢:“新來的?手。”
不逢伸出手。老頭抓住他的手翻過來看掌心,又捏了捏手指:“沒幹過重活的手。能行嗎?”
“能。”
老頭哼了一聲,從堆裏扒拉出頂安全帽扔過來。頭燈的電筒是舊的,罩還裂了個縫,光漏出來是散漫的黃。手套是帆布的。
不逢把帽子扣在頭上,跟著人群往礦坑裏走。
這是一個巨大的礦坑,又大又深。地麵上堆著開采出來的煤炭。深處傳來機器的轟鳴聲,還有鐵鍬撞擊石頭的清脆響聲。
“新來的過來!”
老黑站在礦坑中央,手裏拿著根鐵棍指了指遠處的一個小礦洞:“你今天的活兒,采這洞裏的煤。手腳麻利點。”
他指了指不逢:“你,跟老張一組。老張!”
一個五十來歲的漢子走過來,臉上裹著煤灰,隻有眼白是亮的。他看了不逢一眼,沒說話,拎起鐵鍬就往礦洞裏走。
不逢跟上去。礦洞很小,隻有半人多高點,洞壁沿著朝裏麵都打著木樁,掛著昏黃的防爆燈。老張鑽進裏麵已經開始幹活了,銅鎬鏟進煤層裏,一下一下。不逢也鑽進去,隻能蹲著,學著老張的樣子,也拿起銅鎬。
第一鎬下去,右臂傳來撕裂般的疼痛。魔氣在布帶下躁動,黑色紋路像活過來一樣往肩膀方向蔓延。不逢咬緊牙關,強迫自己繼續。他將鏟下來的煤炭裝進礦車裏,發出哐當的響聲。
“小子,悠著點。”老張看了他一眼,“這麽幹撐不了一天。”
不逢沒說話,繼續鏟。安全帽的帶子勒得頭皮發麻,頭燈的光在洞裏晃動。右臂的疼痛越來越強烈,他能感覺到那股力量的躁動,它渴望釋放,渴望破壞。
不逢攥緊胸口的瑩白珠。珠子溫熱,一股柔和的力量順著手臂湧上來,勉強壓住魔氣的暴動。但壓製需要消耗,每一次用力,都在加劇這種消耗。
一車裝滿了。老張停下手,擦了把汗:“推上去?”
“嗯。”
礦車很重,裝滿煤炭至少有以一二百斤。不逢和老張一前一後。輪子轉動時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坡道不算陡,身體又站不直不好發力,每走一步都要用盡全力。不逢的右臂在發抖,不是累的,是魔氣在經脈裏衝撞造成的痙攣。
推到半截時,老張突然說:“你胳膊有傷?”
“舊傷。”
“舊傷還這麽拚?”老張喘著氣,“家裏等錢用?”
“嗯。”
老張沒再問。兩人把車推到洞口,卸了貨,又拉著空車下來。一趟下來,不逢渾身已經濕透。右臂的疼痛從刺痛變成了灼痛,像有火在麵板下麵燒。
第二車,第三車。
午飯時間到了。老黑吹了聲哨子,人群停下動作,三三兩兩地往坑外走。不逢靠在礦車上,大口喘氣。汗水浸透了毛衣。右臂在發抖,魔氣在血肉裏瘋狂遊走,他能感覺到黑色紋路又蔓延了一截。
“吃飯了,小子。”老張走過來,“再拚也得吃飯。”
不逢點點頭,跟著人群往外走。
午飯在坑外的空地上吃。兩個大鐵桶,一個裝饅頭,一個裝白菜豬肉燉粉條。饅頭是熱的軟乎乎的,白菜裏漂著的大多都是肥肉。工人們圍成幾堆,蹲在地上,就著菜啃饅頭。
不逢領了兩個饅頭,一碗菜,找了個角落坐下。他慢慢吃著,感覺到周圍投來的目光。
“新來的挺能幹嘛。”有人小聲說。
“裝的吧?胳膊還纏著布,能有多大力氣?”
“我看不像裝的,一上午沒歇過,比老張還能幹。”
“嗑藥了吧...”
玩笑聲,議論聲斷斷續續,不逢低頭吃飯,假裝沒聽見。右臂的疼痛一陣陣襲來,他咬緊牙關,把最後一口饅頭塞進嘴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