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的人開始加快腳步。店鋪紛紛上門板,哐當哐當的響聲此起彼伏。一個裹著頭巾的老太太抱著盆往屋裏跑,盆裏曬的幹辣椒被風捲走了一半,撒了一地。
不逢加快腳步。風沙越來越大,風推著他的背,沙灌進鞋口,每走一步都能感覺沙粒在鞋底摩擦。視線開始變的越來越差,還不到五分鍾眼前就隻剩一片昏黃。他憑著感覺朝最近的一處屋簷下摸去。
那是間低矮的土坯房,門臉窄,掛著一塊被風颳得斜吊著的木牌,上麵用紅漆寫著歪歪扭扭的字:客棧。字跡被風沙磨得斑駁,勉強能認。
不逢推門。門軸發出幹澀的吱呀聲,屋裏比外麵暗得多。天花板吊著一盞蒙滿灰的燈泡,昏黃的光勉強照亮不大的空間。四張方桌,幾條長凳,最裏頭是個木頭櫃台。牆上貼著幾張泛黃的年畫,畫上財神的笑臉都被煙熏得模糊。
櫃台後麵坐著個男人,五十來歲,精瘦,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正就著燈光擺弄一個半導體收音機。收音機滋啦滋啦響,偶爾蹦出半句聽不清的戲曲。
聽見門響,男人抬起頭,眯著眼打量不逢。那眼神很平淡,像是看慣了風沙裏鑽進來的落魄旅人。
“住店?”男人開口,聲音沙啞。
“嗯。”不逢點點頭,把揹包卸下來放在腳邊。沙塵從門縫裏鑽進來,在地上積了薄薄一層。
“大通鋪,一晚四十。單間八十,沒熱水。”男人說,手指還在調收音機的旋鈕。
“大通鋪。”
男人從抽屜裏拿出個本子,又抽出支圓珠筆。“名字。”
“雲不逢。”
男人在本子上劃拉了幾筆。“先付錢。”
不逢付過款。男人從抽屜裏摸出把鑰匙,是那種老式的黃銅鑰匙,用細鐵絲拴著個小木牌,牌上寫了個“三”。
“後院,左手第三間。廁所在外頭,水缸在牆角,自己打。”男人說完,又低下頭去擺弄收音機。
不逢拿起鑰匙,往後院走。穿過一道門簾,是個不大的院子,三麵都是平房,院子地麵是壓實的土,靠牆擺著幾個破瓦盆,裏麵種著蔫蔫的仙人掌。
不逢走到第三件,門開著,屋裏有兩個人。一個靠著牆坐著,在卷煙。另一個躺在那兒,用帽子蓋著臉,像是睡著了。
坐著的那個抬起頭,看了不逢一眼。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臉曬的黑紅,皺紋很深,手指粗大,指甲縫裏有洗不掉的黑黃色。
“新來的?”他問,聲音粗啞。
“嗯。”不逢走進去,把揹包放在炕角,坐在了一旁的長板凳上。
“礦上?”那人又問,舔了舔煙紙,把煙捲起來。
“還沒找活兒。”
那人點著煙,深吸一口。“這時候來,礦上人滿了。得等。”
“等什麽?”
“等有人幹不動了,或者....”他沒說完,吐出一口煙,“或者出事了,空出位子。”
不逢沒接話,也點了根煙,看到躺著的那個翻了個身,帽子掉下來,露出張年輕的臉,也就二十出頭,閉著眼,眉頭皺著,像在做什麽不好的夢。
“那小子,”抽煙的朝躺著的撇了撇嘴,“礦上砸了腳,歇三天了。再歇,工頭就不要了。”
不逢看了一眼那年輕人的腳,裹著紗布,滲著黃褐色的藥水。
“藥材呢?”不逢問,“采藥的話?”
“采藥更苦。”那人搖頭,“孫老頭那隊人,進一次沙漠七八天,背幾十斤甘草回來,曬幹了賣,一斤才十幾塊。還得認路,認藥,不然白跑。”
他抽完煙,把煙頭在炕沿上摁滅。“你像是城裏來的,幹不了那個。”
不逢沒說話。他鋪好被褥,從揹包裏拿出那捲棉布帶,又從側袋掏出小剪刀,林渡給的,一直帶著。
他脫下外套,又撩起毛衣袖子。右臂完全暴露在昏暗的光線裏。
黑色紋路從手開始,像蛛網,像裂紋,一直蔓延到肩膀。麵板下的血管微微凸起,透著暗紅的光。紋路在手腕處最密,顏色最深,往肩膀方向逐漸變淡,但依然清晰得刺眼。
炕上抽煙的那人瞥了一眼,動作停滯了一下,但沒說什麽,移開了視線。
不逢開始纏布帶。從手開始,隻留出手指一圈一圈往上繞。他纏得很仔細,不鬆不緊,剛好蓋住所有紋路。纏到手肘時,他用牙齒咬住布帶一端,左手拉緊,打了個結,剪斷。
“傷著了?”抽煙的終於還是問了。
“舊傷。”不逢說。
“看著不輕。”那人頓了頓,“礦上活兒重,你這胳膊....”
“能行。”不逢打斷他,拉下毛衣袖子,又穿上外套。布帶隔著衣服,能感覺到厚度,但總算遮住了。
那人也沒再多問,又捲了支煙。
不逢躺下來,枕著揹包。天花板糊著報紙,報紙上的字跡模糊不清。屋外風聲更大了,嗚嗚的響。
他閉上眼睛。右臂被布帶裹著,疼痛被壓住了些,但那種深層的、骨子裏的痠痛還在,持續不斷。
“阿沅。”他在心裏喚。
“我在。”阿沅的聲音溫柔,“安頓下來了?”
“嗯。”
“手臂....纏著會不舒服吧?”
“總比被人看見強。”不逢頓了頓,“明天得去找活兒。買駱駝的錢不夠的。”
阿沅沉默了一會兒。“小心些。那個胡爺說,這裏魚龍混雜。”
“我知道。”
他翻了個身,麵朝著牆。苦泉鎮的第一夜,就這樣開始了。
風聲,沙粒拍打窗戶的聲音,隔壁的咳嗽,還有炕那頭粗重的呼吸。不逢睜著眼,看著黑暗。胡守拙給了二十天時間,要掙夠進沙漠的錢,要買駱駝,要準備物資。二十天,不長。
不逢閉上眼睛。睏意湧上來,混著疲憊、疼痛和不安,把他拖進睡夢。
他做了個夢。夢見沙漠,無邊無際的黃沙。沙丘上站著個人,穿著殘破的鎧甲,背對著他。風吹起那人的頭發,那人轉過身,臉是模糊的,但眼神很清晰,是趙衍。
趙衍看著他,張了張嘴,說了什麽。風太大,聽不清。
然後沙丘突然塌陷,黃沙像水一樣流動,把趙衍吞沒。不逢想衝過去,但腳陷在沙裏,拔不出來。他低頭看,沙子在往他身上爬,從腳踝到膝蓋,到腰,到胸口....
他驚醒過來。
屋裏一片黑暗,隻有窗戶透進一點微弱的天光。風聲小了,沙塵暴過去了。炕那頭,年輕人在夢裏呻吟,抽煙的漢子打著鼾。
不逢喘著氣,額頭上全是冷汗。胸口,瑩白珠在發燙,魔氣在經脈裏躁動了一下,又平複下去。
他躺回去,盯著黑暗。窗外的天漸漸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