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逢在晨光裏站了一會兒，風刮過空曠的街麵，捲起沙塵。
他從口袋裏摸出煙盒，隻剩最後一根了。點上，深吸了一口，煙霧過進肺裏，壓下心裏那股說不清的情緒。胡守拙說的那些話還在耳邊響，每個詞都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
阿沅的氣息從胸口的鈴鐺裏透出來，很輕的安慰他。
“走吧。”他在心裏說。
沙河市冬日的清晨很冷。街上行人稀稀拉拉的，早點攤冒出白汽，賣豆漿油條的老闆娘裹著厚頭巾，動作麻利的給客人裝袋。
不逢在攤前停了停，買了兩根油條，用塑料袋拎著。熱乎氣透過塑料袋傳到手上，很短暫的一點暖意。
汽車站在城西頭，是一排低矮的平房，牆上刷著褪了色的藍漆。售票視窗的鐵柵欄後坐著個打瞌睡的中年女人，不逢敲了敲窗，她才慢吞吞的睜開眼。
“去哪兒？”
“苦泉鎮。”
“四十。”
不逢付了錢，女人撕了張票扔出來。車票是薄薄的紙片，印著模糊的字跡，發車時間寫著“7:30”，沒有座位號。
“外麵等，車來了喊。”女人說完又閉上了眼。
候車的地方就是屋簷下一塊水泥地，擺著兩條長凳，漆都掉光了。不逢在凳子上坐下，把揹包放在腳邊。回頭看到牆上用粉筆寫的歪歪扭扭的字‘王八蛋李三欠錢不還’。
不逢安靜地坐著，吃著油條。油條冷了，有點糅，他慢慢嚼著。
七點半，車來了。是輛舊巴車，黃色的漆掉的差不多了，車窗玻璃上糊著厚厚的灰。司機是個黑臉漢子，叼著煙，跳下車衝著等車的人喊：“苦泉！苦泉的上車.”
人群動起來。不逢背上包，跟著擠上車。不逢找了個靠窗的座位坐下。車窗打不開，玻璃上有道裂紋，用透明膠帶粘著。他透過模糊的玻璃往外看，沙河市的街道在晨光裏顯得灰撲撲的，像褪了色的照片。
人上滿了，司機發動車子。引擎發出轟鳴，車身抖了幾下，緩緩開出去。
車開得不快，顛簸的厲害。路是柏油路，但年久失修，坑坑窪窪的。每一次顛簸，不逢的右臂就傳來一陣刺痛。他咬緊牙，左手死死抓住前座的靠背。
車子駛出市區，建築越來越少，視野開闊起來。戈壁灘一望無際，灰黃色的土地延伸到天邊，偶爾能看到一叢叢低矮的灌木。天很高，雲很少，是一種帶著灰白色的藍。
不逢靠著車窗，閉上眼睛。睏意湧上來，但他睡不著。胡守拙的話在腦子裏反複回響，‘黑沙深處，古戰之眼，有物如鈴，其影如煞，現則陰兵動，沙海翻’。
鈴煞。
那東西會和青銅鈴有什麽關係？和千年前那場仗有什麽關係？和趙衍...又有什麽關係？
還有魔氣。胡守拙說“它已經成了你的一部分”。不逢抬起右手，隔著袖子，能感覺到那些黑色紋路的輪廓。它們像是有生命一樣，在麵板下緩慢地生長、蔓延。每次使用魔氣，它們就深一分，近一分。
他想起在醫院拍X光時，醫生指著片子上那些絮狀的陰影，皺著的眉頭。那不是骨頭該有的樣子。那是魔氣重塑這具身體時留下的痕跡，是“不該存在的東西”侵蝕現實的證明。
“不逢。”阿沅叫他。
“嗯。”
“你的手...還疼嗎？”
“有點，沒事。”
車子突然劇烈顛簸了一下，全車人跟著晃。不逢的頭撞在車窗上，咚的一聲。旁邊座位的老太太嘟囔了句什麽，抱緊了懷裏的布袋。
司機罵了句髒話，繼續開。
時間過的很慢。車裏有人開始聊天，聲音斷斷續續地飄進不逢耳朵裏。
“....苦泉現在不行了，礦快挖完了...”
“....聽說北邊沙地裏挖出東西來了，像古董....”
“....去年老劉家那小子進了黑沙海，再沒出來....”
不逢靜靜聽著。這些碎片似的閑聊，拚湊出苦泉鎮模糊的樣子，一個靠著礦和藥材活著的邊緣小鎮，一個進沙漠前的最後一站，一個藏著各種傳聞和危險的地方。
車子開了大概兩小時，停了一次。是個路邊簡陋的廁所，土坯砌的，男女共用。不逢下車上了個廁所，風很大，吹的人站不穩。戈壁灘上的風是幹冷的，像刀子刮臉。他站在風裏點了根煙，從司機那兒買的，比平時自己抽的劣質，嗆的很。
再上車時，車裏多了幾個人。有個穿迷彩服的男人，臉上有道疤，沉默的坐在最後一排。不逢看了他一眼，男人也看過來，目光很沉，帶著審視。不逢移開視線，回到自己的座位。
車子繼續開。窗外的景色越來越荒涼。沙土的顏色漸漸變深，從灰色變成煙黃。遠處開始出現沙丘的輪廓。
不逢的右臂疼的更厲害了。他悄悄撩起袖子看了一眼，黑色紋路已經蔓延到手肘上方，在麵板下隱隱發亮。他趕緊拉下袖子，心跳的有些快。
“得遮起來。”阿沅說，“太顯眼了。”
“嗯。”不逢在心裏應著。到了苦泉鎮，第一件事就是買繃帶或者布條，把整條右臂纏起來。
下午一點多，司機喊了一嗓子：“苦泉到了。”
不逢望向窗外。一片土黃色的房子散落在戈壁灘上，高高低低的，大多是平房，有些是土坯的，有些砌了紅磚。鎮子不大，一條主街貫穿，街兩旁是店鋪，招牌被風沙吹的褪了色。遠處能看到礦山的輪廓，光禿禿的山體被挖開一大片。
車子在鎮口停下。不逢背上包下車，腳踩在沙土地上，揚起一小團塵土。
風比沙河市大得多，也幹得多。空氣裏是沙土的味道，還有點礦物的氣味。街上人不多，有幾個裹著頭巾的女人拎著籃子走過，幾個男人蹲在牆角抽煙，目光跟著不逢看。
他站在街邊，看了看周圍。胡守拙說到了先找地方住下，然後去西頭的王剃頭匠那兒打個招呼。但得先解決手臂的事。
他沿著主街往裏走。兩邊有雜貨鋪、小飯館、五金店，還有個招牌寫著“藥材收購”的鋪子，門口堆著曬幹的草捆。不逢在一家賣日用品的雜貨鋪前停下。
鋪子很小，貨架擠得滿滿的，蒙著灰。櫃台後麵坐著個打毛衣的老太太，戴著老花鏡。
“有繃帶嗎？”不逢問。
老太太抬起頭，從眼鏡上方看他。“繃帶？醫用那種？”
“差不多的就行，布條也行，寬點的。”
老太太放下毛衣，彎下腰在櫃台底下翻找，找了半天，拿出幾卷東西。“這個行不？棉布的，結實。”
不逢接過來看。是白色的棉布帶，大概五厘米寬，一卷有五米。布質粗糙，但厚實。“多少錢？”
“十五塊。”
不逢付了錢，把布帶塞進揹包側袋。正要走，老太太又叫住他：“小夥子，外地來的？”
“嗯。”
“來打工？礦上還是采藥？”
“還沒定。”
老太太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停。“要是去礦上，找老馬隊，別找私人小礦洞，不安全。要是采藥，去西頭找孫老頭。”
不逢點點頭：“謝謝。”
“不用謝。”老太太又拿起毛衣，“這地方....自己小心點。”
不逢走出鋪子。風更大了些，捲起地上的沙土，打在臉上生疼。他眯起眼，看見天邊有一堵昏黃色的牆，正在慢慢靠近。
沙塵暴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