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活兒更難熬。
右臂的灼燒感越來越強，魔氣在血肉裏橫衝直撞，像困在籠子裏的野獸。不逢每一次揮動銅稿，都像是在把燒紅的鐵棍插進胳膊裏。汗水流進眼睛，他就想是一個機器一樣，感覺與這個世界隔絕，隻有右臂的疼痛是清晰的、真實的、不容忽視的。
第四車，第五車。
推到第六車時，老張突然說：“你臉色不太對。”
“沒事。”不逢咬著牙。
“要不歇會兒？”老張看著他蒼白的臉，“礦上死人都常見，你這麽年輕，別累出個好歹。”
不逢搖搖頭，繼續推車。鐵軌在腳下延伸，每一步都沉重，每一次呼吸都艱難。但他在走，在推，在前行。
因為他必須走。
第七車裝完時，已經是下午五點。八小時的工作時間到了，大部分工人開始收拾工具準備下班。不逢靠在礦車上，渾身濕透。右臂已經麻木了，沒有多少疼痛感了，隻感覺到魔氣在血肉裏亂鑽。
老黑走過來，看了看他：“到點了，下班吧。”
不逢抬頭：“還能幹嗎？”
老黑愣了一下：“什麽？”
“我想加班。”不逢說。
老黑眯起眼打量他：“一小時四十。”
“知道了。”
“就你這狀態，撐得住？”
“撐得住。”
老黑看了他一會兒，擺擺手：“隨你。累壞了別怪我。”
不逢點點頭，轉身回到礦洞裏。大部分工人已經走了，隻剩下幾個加班的，稀稀拉拉的散在各處。不逢拎起銅鎬，繼續幹活。
每一鎬都像在挑戰極限。慢慢的右臂的麻木感在消退，疼痛重新湧上來，比之前更猛烈。魔氣在布帶下瘋狂蠕動，黑色紋路已經蔓延到了肩膀上方。不逢咬緊牙關，強迫自己繼續。
第九車推到外麵時，老黑又走過來。他盯著不逢看了很久，突然說：“你不對勁。”
不逢停下手，喘著氣看他。
“正常人幹不了這麽猛。”老黑的聲音壓低，“你嗑藥了？興奮劑？還是別的什麽？”
“沒有。”
“沒有？”老黑冷笑，“那你告訴我，一個胳膊有傷的人，怎麽能連續幹十一二個小時，還跟沒事人一樣？”
不逢沒說話。
老黑湊近了些，盯著他的眼睛：“我在這礦上幹了二十年，什麽人沒見過？吸毒的、賭博的、欠債跑路的....你這種，我還是頭一回見。”
“我隻是需要錢。”不逢說。
“需要錢的人多了。”老黑擺擺手，“算了，我不管。但你記住，在礦上出事，是你自己的事。別連累別人。”
他走了。不逢繼續幹活，但手在發抖。不是因為累，是因為魔氣。瑩白珠的壓製越來越吃力。他能感覺到珠子的溫度在下降。
天已經全黑了。不逢放下鐵鍬，靠在礦車上，大口喘氣。渾身每一塊肌肉都在痠痛。
老黑走過來，數了錢遞給他：“日薪兩百，加班三小時一百二。總共三百二。”
不逢接過錢，四張皺巴巴的鈔票。他塞進口袋，轉身往外走。腳步踉蹌。
走出礦區，苦泉鎮的街道亮起了零星的燈光。風還在刮，冷得刺骨。不逢沿著主街往回走，在路上簡單吃了碗當地特色的沙米轉刀麵。
回到客棧時，前堂裏坐著幾個住客，圍著火爐喝茶聊天。不逢低著頭走過，往後院去。
“回來了？”老闆抬頭看了他一眼，“臉色跟死人似的。”
“累了。”不逢說。
“礦上活兒重，正常。”老闆指了指爐子，“壺裏有熱水，自己打。”
不逢打了半壺熱水，回到房間。同屋的人還沒回來，炕上隻有那個受傷的年輕人，閉著眼，眉頭緊皺。不逢放下揹包，脫掉外套，又小心翼翼的撩起毛衣袖子。
布帶已經濕透了，汗水混著灰塵，變成了灰黑色。他咬著牙，一圈一圈解開。布帶黏在麵板上。當最後一段布帶解開時，不逢愣住了。
黑色紋路從手開始，已經蔓延到了肩膀上的位置，快到脖子了。紋路比早上更深，顏色暗紅，在麵板下隱隱發亮。麵板表麵出現了細小的凸起，像有什麽東西在裏麵蠕動。最可怕的是手腕處，那裏的紋路交織、重疊，形成了一個模糊的、蛛網狀的圖案。
不逢盯著自己的手臂，心髒跳得很快。這才一天，一天。照這個速度，不用幾天，他的整條胳膊都會被魔氣徹底侵蝕。
“不逢……”
阿沅的聲音在心裏響起，很輕，帶著擔憂。
“我沒事。”不逢在心裏說。
他拿起水壺，倒了點熱水在毛巾上，開始擦拭手臂。熱水碰到麵板時，黑色紋路微微發亮。
擦幹淨後，他重新纏上布帶。這一次纏得更緊，從手腕到肩膀，不留一絲縫隙。
“你今天...用了很多力氣。”阿沅說。
“嗯。掙了三百多。”
“手臂很疼吧？”
“還行。”
阿沅沉默了一會兒：“我能出來嗎？就一會兒。”
不逢看了看房間。受傷的年輕人還在昏睡，門外傳來前堂的說話聲。他走到門邊，把門鎖插上，又檢查了窗戶。
“出來吧。”
青銅鈴在懷裏輕輕一震。一縷白煙從鈴口溢位，在昏暗的光線裏緩緩凝聚成阿沅的身影。
“你又虛弱了一點。”不逢說。
“沒事，休息一下就好。”阿沅飄到他麵前，低頭看著他的右臂，雖然隔著布帶看不見，但她能感覺到，“那東西又深了。”
“我知道。”
阿沅伸出手，手指輕輕按在布帶上。她的觸碰很輕，但有一股溫潤的靈力透進去，緩解了少許疼痛。
“這樣會不會好些？”
“嗯。”
阿沅跪坐在炕邊，雙手都按在不逢的右臂上，閉著眼睛，將微弱的靈力緩緩注入。不逢能感覺到那股溫暖的力量順著手臂蔓延，像溫水一樣包裹著躁動的魔氣。疼痛在減輕，但阿沅的身影也在變淡。
“夠了。”不逢抓住她的手，“你再這樣，明天就出不來了。”
阿沅睜開眼睛，笑了笑：“我沒事的。倒是你，明天還要去嗎？”
“要去。”不逢算了算，“今天掙了三百多，差很多。就算每天都能掙三百，二十天也才六千。到時候要是買不上兩頭駱駝，就買一頭拉物資，走也要走著去。”
阿沅低聲說，“你的手臂撐得住嗎？”
“撐不住也得撐。”
阿沅看著他，眼神裏滿是心疼。她伸出手，輕輕撫摸他的臉頰。手指冰涼。
“不逢，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
“如果....如果真的撐不住了，別硬撐。”阿沅的聲音很輕，“錢可以慢慢掙，也可以晚一點進沙漠，命隻有一條。你要是出事了，我...”
她沒有說完，但不逢明白。
“我知道。”他握住她的手，“我答應你。”
窗外傳來腳步聲，是同屋的人回來了。阿沅趕緊回到鈴鐺裏。不逢躺下來，麵朝牆壁，閉上眼睛。身體很累，但腦子清醒。右臂的疼痛在阿沅的靈力安撫下緩解了些。
他想起老黑懷疑的眼神，想起那些工人議論的聲音。苦泉鎮不是善地，這裏的人眼睛毒，心思深。他這樣拚命幹活，遲早會引起更多注意。
但沒辦法。
他需要盡快進沙漠。阿沅的靈體一天比一天虛弱，魔氣一天比一天難控製，青雲觀的道士可能隨時都會出現。他沒有時間慢慢來。
“不逢。”阿沅在心裏叫他。
“嗯。”
“睡吧。”她的聲音溫柔，“我守著你。”
不逢閉上眼睛。窗外，風依舊沒有停下一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