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站起來，把阿螢抱起來。她輕得像一把幹柴。
他把她抱到鎮外，找了一處背風的地方，用手刨了一個坑。
他刨得很慢。土裏有碎石頭，硌得手掌生疼。他沒停。坑刨好了，他把阿螢放進去。她的臉對著他，他伸手把她的頭發攏了攏，把那塊玉從她脖子上解下來。
他攥著那塊玉，站了一會兒。
他把土推回去。
推完之後，他在旁邊坐了很久。
天亮了。
他看見遠處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黑袍，站在沙丘上，背對著光，看不清臉。但趙衍知道他是什麽人，那種氣息，他在戰場上感覺到過。不是人的氣息。
那人沒走近，也沒說話。像在等他。
趙衍站起來。腿麻了，站不穩，扶住旁邊的石頭才站住。
他從懷裏拿出白玉瓶，瓶子裏那團光還在。更暗了。
他收起瓶子，朝那個人走去。
那人轉過身，騎上帶來的駱駝往沙漠深處走。趙衍也騎上另一個跟在後麵。
走了三四天，他們到了一個地方。不是軍營，不是城鎮，是沙漠裏一處凹陷的窪地。窪地中央立著一根骨頭，巨大的，比人還高的骨頭，半截埋在沙裏，半截朝天。
骨頭上刻滿了符。那些符發著暗紅色的光，一明一滅。
那人站在骨頭旁邊，轉過身。
“趙公想好了？”
趙衍沒答。
“令妹的魂，散是遲早的事。但我們有辦法。”
他從袖子裏摸出一卷東西，展開。是幾張圖，畫得很粗糙，但能看出來，是山脈。
“北部高原，有一處靈脈。把殘魂放在那裏溫養，可慢慢聚攏。再配以歸墟輪回玉，重固魂軀，或可複生。”
他把那捲圖遞過來。
“但開啟靈脈，需要祭品。”
“什麽祭品？”
“名將之血。至悲之魂。”
那人看著他，嘴角微微翹起。
“那位雲將軍，倒是再合適不過。由你殺了他....可想而知，那可是多悲涼的靈魂。”
趙衍的手攥緊了。
“他是我兄弟。”
那人笑了。那笑容很輕，像風從骨頭上吹過去的聲音。
“趙公，令妹也是你親妹妹。”
趙衍沒說話。
“你好好想想。令妹的魂，撐不了幾天了。”
“沒有你們中原家族的那幾位斷糧，交給給我們佈防圖，我們可還真沒那麽快能打贏你們的雲將軍”
“你們的雲將軍那邊，現在已經退守到你們的糧倉，現在已經被包圍了。就算你不做，他也活不了多久。”
那人頓了頓。
“但你不做，令妹可就徹底沒了。”
他把那捲圖留在骨頭上，轉過身，走進黑暗裏。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還有，你爹怕是撐不過這個月。你們中原那幾個大家族可說了，你要是不做的話，你趙家那三百口人.....”
“你....”趙衍恨不得現在就上去活颳了他，但他不能。
那人笑了笑，走了。
趙衍從窪地走出來，他站在沙丘頂上，他把手伸進懷裏，摸到那塊玉。
阿螢的玉。
他把玉塞給阿螢的時候，她仰著臉看他，眼睛亮亮的：“哥，我也要給你去求一個。”
“哥不用。”
“那你戴我的。”她把玉非要給他掛上。他拗不過，讓她掛了。後來他上戰場之前，又摘下來還給她：“幫哥收著，等哥回來。”
她沒有等到他回來。
趙衍把玉攥緊，然後他翻身騎上駱駝，往糧倉的方向去。
走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下午的時候，他看見了遠方的煙。
他把駱駝抽了一鞭。朝著前方趕去。
糧倉在眼前了。
趙衍勒住駱駝，伏在一座沙丘後麵，往下看。
糧倉外麵的防線已經破了。敵軍的旗幟插在幾處高地上，黑底紅紋，在風裏獵獵作響。
己方的旗幟倒了好幾麵，有一麵還豎著，歪歪斜斜地插在糧倉門口的石牆上，旗麵被箭射穿了十幾個洞，邊緣燒焦了一片，但還在飄。
戰況比他想象的更慘。
糧倉外的土牆塌了兩段，敵軍從缺口往裏湧。
守軍用糧袋壘成掩體，躲在後麵射箭。箭快打光了，他能看見好幾個弓箭手伸手去摸箭壺，摸了個空，愣了一瞬，然後拔出刀，翻出掩體，衝進敵群裏。
一個倒下，另一個補上去。沒有猶豫。
趙衍趴在沙丘上，看著那些身影一個接一個消失在敵群裏。
他的手在抖。
不是怕。他打了十幾年仗，早不知道怕是什麽了。
遠處傳來號角聲。是敵軍的。又一支隊伍從側翼壓上來，黑壓壓的一片，把糧倉西麵的缺口圍了個水泄不通。
趙衍看見，糧倉甬道的木門開啟了。
一個人從裏麵走出來。
穿著鎧甲，戴著盔，手裏提著一把刀。
那把刀的刀刃上全是豁口，血順著刀尖往下淌，在沙地上滴出一條線。
那人站在門口，沒回頭，也沒喊話。就站著，背對著糧倉，麵對著湧上來的敵軍。
然後他往前邁了一步。
趙衍認得那個背影。
他認得那個人的站姿，認得他握刀的方式，他認識這個背影十幾年了。從溪邊摸魚的時候，從巷子裏打架的時候，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時候，從校場上宣讀聖旨的時候。
他張了張嘴，想喊那個名字。嗓子像被人掐住了，發不出聲。
不逢沒有看見他。
他正忙著殺人。
刀從左邊劈過去，砍斷一個敵軍的脖子。順勢往右一拖，劃開另一個的肚子。回手一刀，捅進第三個的胸口。三個人幾乎同時倒下，他甚至沒有停頓，腳已經邁出去了，刀已經舉起來了。
敵軍太多了，多到殺不完。但他沒有退。
他不能退。
糧倉周圍方圓數百裏，隻有糧倉所在的位置有穩定的水源井。敵軍數萬人馬，沒有水源可撐不過三天。敵軍放棄打下糧倉就意味著放棄補給線，在沙漠裏就是送死。
再加上。
糧倉是約定的總撤退地點，各路人馬都往這裏撤。如果糧倉失守，散落在沙漠各處的己方軍隊就成了孤軍，會被逐個擊破。
趙衍看著那個背影在敵群裏衝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