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刀。又一刀。每一次揮刀都有人倒下，每一次邁步都往前推進一步。鎧甲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頭盔不知道什麽時候掉了，頭發散開，糊在臉上，他也顧不上撥，甩了一下頭，繼續砍。
一個敵軍從側麵繞過來，貓著腰，刀尖朝前，直刺不逢的後腰。
不逢沒看見。他正麵正頂著三個人的圍攻，根本顧不到後麵。
趙衍的瞳孔驟縮。
那個敵軍的刀尖離不逢的後腰還有三尺。
趙衍猛地撐起半截身子，嗓子裏迸出一聲吼：
“不逢！後麵！”
那聲音在喊殺聲裏劈開一道口子，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不逢聽見了。
他幾乎是本能地側身，刀從正麵抽回來，往身後一撩。
那個敵軍的刀尖擦著他的後腰劃過去，在鎧甲上拉出一道火星。不逢的刀從下往上撩，砍在那人的手腕上，半隻手掌連著刀飛出去。那人慘叫一聲，踉蹌著往後退，被後麵湧上來的自己人撞倒，踩在腳下。
不逢喘著粗氣，往沙丘方向看了一眼。
趙衍站起身來。
四目相對。
不逢的臉上全是血，但那雙眼睛亮了一下。
像在黑暗裏突然看見光的那種亮。
他衝著趙衍的方向喊了一聲什麽。喊殺聲太大了，趙衍聽不清。但他看懂了不逢的嘴型。
“謝了。”
然後不逢轉過身，繼續殺。
趙衍也衝了進去，抬手幹淨利落的殺了幾個敵軍，衝到不逢身邊。
“你來了。”不逢說。
聲音很啞，但那個笑，是趙衍認識的那種笑。是他們小時候的那種笑。
趙衍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不逢已經轉過身去了。刀橫在身前，眼睛盯著前麵又湧上來的敵軍。他的後背就這麽暴露在趙衍麵前。
沒有防備。
趙衍看著那個後背。鎧甲裂了好幾道口子，肩胛骨的位置有一塊深色的印子，是血。後腰那裏剛才被劃了一刀，鎧甲破了個口子。
他就這麽把後背交給他。
像從前一樣，他們背靠著背，一人擋一麵，從不回頭看。
趙衍的手在抖。刀柄在掌心裏滑，他攥不緊。手心全是汗。
“愣著幹嘛。”不逢的聲音從前麵傳來，帶著喘，“幫我看著後麵。”。
趙衍應了一聲。聲音從嗓子裏擠出來，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說了什麽。
他站到不逢背後。兩個人背靠著背。
不逢的背抵著他的背。隔著鎧甲，他能感覺到不逢的呼吸。很急，很重，每喘一口氣，脊背就起伏一下。他在硬撐。趙衍知道。他認識他這麽多年，知道他硬撐的時候是什麽樣子。
敵軍又湧上來了。
趙衍舉刀。砍。再砍。機械的揮刀。刀刃砍進肉裏，血濺在臉上，溫熱的。他什麽都感覺不到。
身後，不逢也在砍。他能感覺到那個動作，每一次揮刀，脊背就繃緊一下，刀落下去的時候，整個人往前傾，然後又靠回來，重新抵住他的背。
像兩塊石頭，互相撐著。
不逢喘了一口氣。刀鋒破空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噗的一聲，是砍進肉裏的聲音。
“你從哪兒過來的？”不逢問。
“後營。”
“路好走嗎？”
“不好走。”
“後營撤下來了沒？”
“我不知道，我先過來的。”
“我已經向涼州求援了，糧倉的糧草也所剩無幾了，但這幾百裏隻有這一處水源。”
趙衍沒接話。他舉起刀，砍翻一個衝上來的敵軍。刀刃卡在對方肩胛骨裏，拔了兩下才拔出來。
“你怎麽不說話？”不逢問。
“累。”趙衍說。
“我也累。”不逢笑了一下，那笑聲很短，被喘氣壓下去了，“但得撐住。糧倉不能丟，得堅持到衝散的部隊撤下來。”
“嗯。”
“趙衍。”
“嗯。”
“等這場仗打完，你就先回去看看吧。你爹身體不好，阿螢一個人照顧不過來。”
趙衍的刀停在半空。
阿螢。
這個名字從別人嘴裏說出來，像一根針紮進他心裏。
“再說吧。”他說。聲音很平。
不逢沒再說話。他轉過身去，迎上又一波湧上來的敵軍。
天黑透了的時候，敵軍終於退了。
不逢靠著糧袋坐下來，刀擱在膝蓋上。他的鎧甲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頭發散開了，糊在臉上，他也懶得撥，就那麽靠著，大口喘氣。
趙衍坐在他旁邊。兩個人中間隔著一袋糧食，誰都沒說話。
火把在風裏劈啪作響。
不逢從懷裏摸出一個東西，遞給趙衍。
趙衍接過來。是一塊幹糧，硬邦邦的。
“你吃。”不逢說，
趙衍攥著那塊幹糧，沒動。
“吃啊。”不逢說，“你從後營趕過來，肯定沒吃東西。”
趙衍低下頭，把那塊幹糧掰成兩半。一半遞回去。
不逢接過來，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趙衍。”
“嗯。”
“你是不是有什麽事瞞著我？”
趙衍的手停了。
不逢沒看他。盯著前麵的黑暗，嚼著幹糧，聲音很平。
“你的後營來支援的時候，你的副將說你不在出去了，怎麽回事？”
趙衍沒說話。
“還有你剛才，刀法亂了。你從來不會亂。”
趙衍把幹糧塞進嘴裏，嚼了兩下，嚥下去。
“沒事。”他說。
不逢轉過頭看著他。扔給他一個水囊。
火把的光照在他臉上，明暗各半。
“你不肯說，我不逼你。”不逢說，“但你要記住，不管什麽事，你我兄弟一場。”
他頓了頓。
“總歸有辦法的。”
趙衍低下頭。手攥著那半塊幹糧，攥得很緊。
他想起懷裏那張信紙，想起瓶子裏那團快滅的光，想起阿螢縮在瓶底的樣子。
“不逢。”他開口。
“嗯？”
“如果有一天....”
他沒說完。
不逢等著。
趙衍沉默了很久。
“沒什麽。”他說。
不逢看了他幾秒，沒追問。靠回糧袋上，閉上眼。
“睡一會兒吧。”他說，“養足精神。”
趙衍坐在那兒，看著他的臉。火光一晃一晃的，照著他臉上的血痂和沙土。他閉著眼，眉頭微微皺著，呼吸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