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後營主將,前鋒營斷糧三日,左翼軍開始殺馬,士卒有餓死者。
不逢那邊也是焦頭爛額,敵軍從黑沙嶺直插中軍,左右翼同時遇襲。整個防線像一張被撕開口子的網,到處都在漏。他走了,後營就散了。
就在剛才,也就是第三天,他聽到傳令兵衝進來說的那句:“敵軍突破右翼,朝後方鄉鎮去了。”
他再也沒法等了。
四個大營與中軍大營都相隔甚遠,當訊息傳來的時候都不知道是多少個時辰前的事情了。
他隻能把後營托給副將,帶了幾個人,連夜往邊鎮趕。
沙漠裏沒有路。白天太陽烤著,沙子燙得馬蹄打滑,夜裏冷風灌進領口,馬跑幾步就喘。
驛站的馬換了一匹又一匹,每隔幾十裏就有一個小站,駐著幾個老兵,養著幾匹馬,專供傳遞軍情用。
他每到一個站就換馬,把累倒的馬扔給驛站的人,騎上另一匹繼續跑。
馬跑死了兩匹。第三匹也快撐不住了,口鼻噴著白沫,蹄子在沙地裏打滑。他拿鞭子抽,抽得馬背上一道道血印子,馬嘶叫著往前衝,衝了幾步就跪下去,把他甩下來。
他從沙子裏爬起來,把馬身上的韁繩解下來,係在驛站牽出來的新馬上,翻身上去,繼續跑。
他跑了一夜一天,沒有閤眼。嘴唇幹裂,嗓子眼像塞了沙子,每喘一口氣都像在吞鐵片子。
遠處天邊有火光的時候,他知道自己來晚了。
趙衍趕到那個鎮子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他在三裏外就聞到了焦糊味。是木頭燒透後餘燼未滅的、混著油脂氣的焦臭。他打過太多仗,聞過這種味道太多次,每次聞到,都意味著又有一個地方被屠了。
他催馬狂奔。馬蹄踩到什麽軟的東西,馬一個踉蹌,差點把他掀下來。他沒停,拽著韁繩繼續往前衝。
鎮口到了。
他勒住馬。
馬在原地打轉,不肯往前走。他跳下來,腿軟了一下,扶住馬背才站穩。
他看見了。
鎮子沒了。房子塌成一片,梁柱橫七豎八地戳著,有的還在冒煙。地上全是東西,破布、碎瓦、翻倒的筐、砸爛的桌椅。還有人。
他邁步往裏走。腳下踩到什麽,低頭看,一隻手。從碎木頭堆裏伸出來的,小孩子的,手指蜷著,指甲縫裏全是黑灰。
他繞過那隻手,繼續往裏走。
死人。到處都是死人。有的趴在街上,有的半截身子埋在碎磚裏,有的靠在牆根,頭垂著。沒有完整的。被刀砍的,被馬踩的、被火燒的、被塌下來的房子砸的。
他在死人堆裏找。
翻過一個又一個。不是。不是。不是。他的手開始抖。每翻一個,抖得更厲害。
他找到鎮子中間的時候,看見了那輛翻倒的馬車。車上插著趙家的旗,旗燒了一半,焦黑的布邊在風裏飄。馬早死了,肚子被人剖開,內髒流了一地,蒼蠅嗡嗡的。
他站在那兒,盯著那麵旗。
然後他看見了阿螢。
她就趴在馬車旁邊。臉朝下,頭發散開,沾滿了黑灰和血。身上穿著的那件淡青色襖子他認得,去年冬天他托人從都城買回去的,料子是上好的。
襖子被撕開了一道口子,從左肩斜著劃到腰。血把半邊衣服浸透了,幹涸了,變成黑紅色的一整片,硬邦邦的。
他蹲下來
他伸手把她翻過來。動作很慢,很輕,像她小時候睡著了,他怕吵醒她。
她臉上全是灰。眼睛閉著。
脖子上的玉還在,他給的那塊,他親自去廟裏求的,開過光,說能保平安。
手指碰到她臉的時候,是冰的。比冬天的溪水還冰。
他低下頭,看見她手心裏攥著一樣東西。
他掰開她的手指。手指僵硬,他掰了很久,一根一根掰開。
是一塊肉幹。硬得像石頭,上麵有牙印,她咬過,沒咬動。
她把肉幹攥在手心裏,攥了一路。從家裏到邊鎮,上千裏路,她拿著肉幹,不知道還有多少這裏吃不到的好吃的,想給他送來。
趙衍跪在那兒,把那塊肉幹攥在手心裏。
他沒哭。哭不出來。喉嚨像被人掐住了,隻能發出一聲聲的氣音,像喘不上來。
他就那麽跪著。
身後傳來腳步聲。他沒回頭。
腳步聲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停住。
“趙公。”一個聲音,很客氣,帶著笑,“節哀。”
趙衍沒動。
那人又往前走了兩步。趙衍看見他的靴子——黑色的,幹幹淨淨的,踩在血和灰裏,一點都不沾。
“令妹的魂魄...”那人頓了頓,“倒還有一縷。”
趙衍的身體僵了一下。
那人從袖子裏摸出一樣東西。是一個白玉瓶,巴掌大,瓶口封著一道符。
他把瓶子舉起來,對著光。
瓶子裏有一團很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白光,在瓶底縮著,一顫一顫的。
“我們費了好大勁,才攏回這一縷。再多就沒有了。”
趙衍看著那團光。
那光在瓶底縮著,像怕冷,又像怕光。一顫一顫的,隨時會滅。隱隱約約可以看到一個女子在微光裏蜷縮著。
確實是阿螢。小時候怕黑,睡覺要點燈,他笑她,她說“哥你不懂,黑的地方有東西”。
他把她從床上抱起來,說“有東西哥幫你打”。
現在她縮在一個瓶子裏,就那麽一小團,隨時會滅。
“你們想要什麽?”他問。
他的聲音很平。平得不像他自己的。
那人笑了。笑得很輕,很滿意。
“趙公是明白人。”
他從袖子裏又摸出一封信,遞過來。
趙衍接過來。信很短。
“事成,或可令螢妹魂歸。事敗,則即刻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下麵沒有落款。
趙衍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把信摺好,和那塊肉幹一起,塞進懷裏。
“趙公不必急著答複。”那人說,“我們有的是時間。倒是令妹這縷魂....拖不得。越拖越弱。三五日還好,再久,怕是大羅金仙也攏不住了。”
他把瓶子放在旁邊的石頭上。
“東西我們留這兒。趙公想好了,隨時來找我們。”
那人轉過身,走了。
趙衍跪在那兒。麵前是阿螢,身後是那個瓶子。
風從廢墟上吹過來,帶著焦糊味。他跪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