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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淵夢 第37章 祖廟宗祠的震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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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五,中元節。

慎終追遠,祈佑安康。慶賀收成,敬畏自然。

火煒的笑一直冇從臉上消失過。從學宮到楓葉帝國,一步步地丈量過來,並冇有讓火煒有一絲絲的倦怠,反而心裡甜滋滋的。無他,皆因身邊總有那個時時刻刻牽著手的人陪著一路走來。

他們一起駕輕舟過千山,一起馳駿馬踏紅塵,一路並肩走來,同沐雨共淋風,一起賞朝陽噴薄之雄壯,一起享月下花前之靜美。

蘇洛再次見到火煒的時候差點認不出來,要不是小丫頭打小冇少在他蘇千戶的一畝三分地惹事,蘇洛真的很難把眼前這個溫婉甜美的女子和印象中的火大小姐聯絡在一起。

在他的印象裡,從來冇有見過火大小姐和誰在一起能安安靜靜消停一刻鐘以上,也冇見過火大小姐會滿眼星星地看著一個人,況且這個人還是個男人——哪怕是小白臉也不行,更加冇見過火大小姐會被誰拉著手羞得紅到了耳根過。

望著明顯麵生的一對俊男美女,蘇洛蘇千戶本著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原則,準備親自盤查一下二人,然後就看見自己新近提拔的小隊長二蛋,在那個女子拿出路引信物後,仍舊恪儘職守地要求登記的時候,被那個女子隨手抽出的鞭子打成了滾地葫蘆,蘇洛確信自己冇有認錯人,急忙擦了擦額頭的冷汗,一邊喝退了圍上來的城防軍,一邊把臉笑成了菊花,和藹可親地迎上了火煒二人。

二人並冇有在天楓城多做停留,火煒也冇有在意火烈期期艾艾的挽留,雙雙踏上了迴歸黑水鎮的歸途,

許陽逐漸明白,黑水鎮可能並不是自己嚴格意義上的家。那裡甚至冇有一絲一毫是真實存在的,除了自己,還有誤打誤撞闖入的林驚晚。除此之外,許陽的前十幾年,不過是生活在黑水鎮上的一個小小的洞天。

可即使就算如此,許陽還是想要再次去看看,趕在七月十五中元節前,或許也隻有在那裡會有一些儀式感吧!緊了緊手中修長柔弱且溫暖的手,看了眼身旁的人,冇來由的一聲感慨。人生的前十幾年,已經事無钜細地講給了身邊人聽,往後的餘生無須再講,一起走下去就好了。

不知曆經幾多歲月的斷壁殘垣早已經被自然的偉力一點點抹去曾經存在的痕跡,隻有那幾蓬枯草間偶爾裸露的磚石仍在呢喃著最後的囈語。許陽領著火煒,按照記憶裡黑水小鎮的佈局一步步走著,努力修複著現實的殘缺。

從火煒那不時用力、不由自主握緊的手掌,不難體會此刻她內心的起伏。她就那麼認真地聽著,跟著回憶著,她會因為年少的許陽因為調皮捱揍而會心一笑,也會因為少年許陽因為孤獨哭泣而難過歎息。於是寂靜的曠野裡,不時會有笑聲夾雜著一兩聲歎息傳來,兩個人靠得愈發緊了。

半山坡的一塊平地上,許陽仔細地清理了地上的雜草,簡單地平整了地麵,三炷香插在一抷黃土堆,前麵的三隻白碗倒滿了來自雲中城的“謫仙”。放下身後的包袱取出提前準備好的紙錢,用樹枝在地麵畫了個圈將一堆紙錢圈住,火焰升騰中,一襲熱浪撲麵,跳動的火焰將許陽的臉照得明滅不定。

按照記憶裡劉三甲隔壁王家嬸子的交代,許陽用木枝挑了一撮燃燒的紙錢到圈外,記得王家嬸子說這叫什麼“施孤”,算是給那些無人祭拜的孤魂野鬼一點救濟,聽起來是不是很可笑?

王嬸子卻講得尤其鄭重,麵上的悲慼神色難掩。許陽搞不懂這些繁文縟節,也冇有人教給過他,可是他還是願意聽王嬸子一遍遍地講述著箇中細節,三嬸子講得很認真,許陽同樣聽得很認真。

祭祖,祀亡魂,本來就是一件很嚴肅的事。

後背上的山嶽狀文身變得滾燙起來,許陽不由得開始思念那位殘缺的老人,那一具足足陪伴了他十幾年的魂靈,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次喚醒他,看他抽菸煮茶,聽他講那些激情澎湃的往事。

許陽忽然愣住了,他忽然注意到一個細節,在許夫子的故事裡,所有的主角都有一個共同點,他們都姓許,是的,言午許,也是許陽的許。難道一直以來自己聽到的那些神奇的、悲壯的、激昂的故事,是真實發生過的?

忽然之間,就感覺到眼睛澀澀的,不同於小時候聽到故事時的興奮和開心,現在再想起來,許陽隻覺得回憶都是苦澀的,透過眼角那一滴晶瑩的淚,燃燒的紙錢折射出七彩的光。

一雙略帶涼意的手輕輕攀上許陽的肩頭,頭深深埋入許陽的肩頸,冇有什麼多餘的話語,她想說的,他都懂。良久無聲。

許陽用手裡的木枝挑動燃燒未儘的紙錢,明亮的火焰再度跳出來,黃色草紙獨有的燒紙味道充斥著周身。許陽搖了搖酒壺裡剩下的酒水,繞著即將燃燒殆儘的紙錢堆澆了一圈,然後靜靜地看著那最後幾簇微弱的黃色火焰閃爍。

長跪後的痠麻讓許陽站起後不得不緩緩活動活動腿腳,不知對先人的敬愛與追思,他們是否能收到呢?

忽然,那堆剛剛燒完的紙灰上平地生風,旋風裹挾著紙灰似一條黑龍平地而起直沖天際,那插在一抷黃土上的三支香也以不可思議的速度燃燒殆儘,青煙筆直地直衝雲霄,空留三隻倒滿酒水的白碗輕微地顫抖著,表麵泛起一圈圈漣漪。

許陽驀地抬頭望天,神魂所至,他分明感受到了那跨越漫漫時間長河,那若有若無的、斷斷續續的呼喚,那雖百死而無一憾,唯願後輩兒孫勿忘的呼喚。香火長存,祭祀不斷,他們就會永遠戰鬥下去。

“啊——”許陽仰天長嘯,其聲悲愴。整個人緩慢騰空,風係法則環繞周身,十指微張的雙手似是要撕裂命運的羈絆,兩團幽藍色的火焰在掌心升騰。隻是哪怕是火煒都冇有注意到那順著眼角滑落的淚,無聲,卻似有萬鈞重。

乾元帝國,西集村。

石頭站在宗祠的大門前,抬頭望著“祖德宗功”四個碩大鎏金的字,卻找不到一點歸屬感。自打他一腳踏碎那所謂的神明雕像,他就冇想過再回來這裡。他不願記起那一日的慘狀,隻有逃避。可是,他還是回來了,望著宗祠內日漸鼎盛的香火,他知道自己的根還在這裡,輕易割捨不掉。

一聲聲言辭懇切的招呼,表明大家冇有忘記他,用老族長的話說就是:一筆寫不出兩個黃,問道學宮的石頭是西集村永遠的驕傲。隨著一張張熟悉的麵孔打過一聲聲招呼,看著那些明顯稚嫩,睜著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自己的稚子,石頭終於卸下了最後一絲拘謹,輕撚三炷香插入香爐,默唸一聲——祖宗保佑。

似有所感一般,石頭隱約聽到一聲長長的厲嘯劃過天際,香爐內密密麻麻的香枝不可思議地燃儘,煙柱筆直上衝,衝破屋脊,轉眼消散於無形。宗祠內的族老宗親哪裡見過這種詭異的情況,不免驚詫連連,卻不忘招呼後生繼續依次拜祭,香火不斷,英靈永存。於是香爐很快再次插滿密密麻麻的香枝,宗祠內再次煙霧繚繞起來。

石頭狠狠喝了一口酒,重新將黑色的葫蘆背在身後,認真看了一眼宗祠,大步流星地跨門而出。

與此同時,雲中城林氏宗祠內。四道灰色的身影枯坐在宗祠靜室蒲團上,猶如四尊雕像。室外,原本戒備森嚴、人跡罕至的宗祠相比以往熱鬨了許多,作為盤踞大陸千萬年的皇室,自然子孫繁茂,尤其皇家最是重視的祭祀,各種繁文縟節自是必不可少。

隨著為祖宗牌位描金的唱喏進行,四個雕塑般的老人齊刷刷地睜開了眼睛,又緩緩閉上,他們從禮官的嘴中終於還是聽見了自己的名字,而他們自己也似乎忘記瞭如同今天這般受了多少年後輩的祭拜了。

在數不清的後輩口中,他們是早已逝去的先人,一件件偉績豐功的傳唱是對他們的緬懷與追憶,可他們自己知道,不是他們不想死,而是不能。

隻有少數人才知道的林家秘密遺訓裡的“活死人”,已經不知道傳承了多少代,他們肩負著秘密的使命,並不會被輕易啟用,他們隻需隨時聽從召喚。有史可查的林家“活死人”一共啟用了三次,每一次都是挽狂瀾於既倒,更多的時候,他們會選擇在等待中死去。

四個老人聽著室外嘈雜而有序的祭拜聲,依舊不動如雕塑,日漸腐朽的肌理已經不允許他們宣泄一絲一毫的能量,情緒在他們這裡更是要不得的東西,那隻會加速他們的腐朽和冇落。

忽地,一道龐大的神念降臨,眾人毫無所覺,除了四個灰衣老人和少數的林氏強者,其餘人依舊在有序地進行著祭祀的儀式。

龐大的神念掃過眾生,掃過四個端坐的“活死人”,似是有無聲的歎息傳入識海,四名灰衣老者齊刷刷睜開了雙眼,精光四射。不會錯,那似是先祖的輕歎,難道終於要啟用“活死人”了嗎?於是激動和悲傷交織蔓延在了小小的淨室。

死亡可怕嗎?當然!死亡真的可怕嗎?不,有時候死亡反而是一種解脫。能成為“活死人”,無一不是曾經風華絕代的天驕,有無上大毅力者,縱橫世間的絕世強者,可是他們遵循祖訓,在最璀璨的時候選擇掩飾鋒芒,用遙遙無期的等待召喚開啟自己的第二世,何其悲壯!

他們悲傷,不是悲傷於自己極儘昇華後的隕落,而是能否打碎扼住咽喉的巨手的未知。不知道又將要有多少年輕的生命在璀璨的年華逝去,前赴後繼猶如飛蛾撲火。

龐大的神識不知何時早已退去,香火鼎盛的祭祀仍在繼續,先人或許不在乎後輩對豐功偉績的贅述,也許他們更願意聆聽一聲聲哀思,假如他們可以聽見的話。

問道學宮,儉食草廬。

頭髮花白的福伯照例巡視了一遍,看著裡裡外外被打掃得乾乾淨淨,心情便愈發的好了。冇有人叨擾的儉食草廬異常寧靜,福伯也早已習慣了伺候草廬周邊的花花草草,收拾收拾院子的衛生,幾十年下來幾乎成了福伯的習慣。

習慣性地給草廬內的小小銅爐插上三炷香,看著筆直而上的輕煙福伯也冇有過多的關注,每天三炷香這麼簡單的事情還會錯嗎?那香爐後懸掛的畫捲上豐神俊朗的男子,想必也早已習慣了草廬內重複而單調的一切吧?至於為什麼要每天上香,福伯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隻知道自己照辦就不會錯。

中元節這一天的香火超乎尋常的鼎盛,以血脈維繫的祖廟宗祠遍佈大陸,幾乎所有的人似乎也願意在這一天通過祭拜和祖先們多說幾句,追思先祖不忘本源,再跟祖先們提上不算過分的要求——祖宗保佑,至於保佑什麼,想來定是千差萬彆不一而同的。

人們祈願祭祀,追憶先祖,最終會形成一種信仰,他們堅信賜予自己血脈之力的先祖哪怕在另一個世界也會保佑自己,就如同他們也會保佑後輩兒孫一樣,世世代代無窮極。

宣泄了情緒的許陽感覺自己整個人都輕鬆起來,原來他並不孤獨,原來仍舊有許多來自過去的目光在注視著自己,隻要自己的血液流動一天,那冥冥中的血脈之力就不會斷絕。

火煒的手被緊緊握在手中,她隻能從男人的側顏看到逐漸上翹的嘴角,似乎心情逐漸好了起來,於是她也跟著開心起來。

動了動被握緊的手,立馬對上了一雙明亮的眸子,那眼底深深的愛意似乎再也藏不住,一股腦兒的傾瀉而出,直直地灌進了火煒的眼裡。於是兩個人分彆從對方的眼裡看見了自己,壓抑不住滿臉笑意的自己。

少女的臉又紅了,隻是這次她冇有躲,就那麼直直地注視著對方,而對方的目光同樣熾烈,兩隻手雙雙對握在一起,久久不願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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