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真言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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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場上死一般的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格溫與巴特身上。
馬爾科姆的手指,正一下下敲著那本真言聖典。
皮革封麵被敲出沉悶的輕響,像催命的鼓點,敲在格溫與巴特的心上。
就在這時,李潘往前邁了一步。
他站在格溫與巴特身前,脊背挺直,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回馬爾科姆臉上。
聲音鏗鏘,字字清晰,砸在每個人的耳朵裡。
“格溫,巴特。”
“實話實說。”
“你們親眼看到了什麼,就說什麼。”
“不必擔心,不必遮掩,更不必有任何顧慮。”
“如實作答,天塌下來,有我扛著。”
話音落下。
格溫攥著皮囊的手,驟然鬆了鬆。
巴特原本繃緊的肩膀,也瞬間卸了大半力氣。
他們看著身前那個挺拔的背影,心中掀起的駭浪驚濤,忽然就安定了下來。
馬爾科姆嗤笑一聲。
他靠在主審席的椅背上,指尖劃過聖典燙金的紋章,眼神裡滿是嘲諷。
“暗語說得再好聽,也冇用。”
“他們想不想如實說,不重要。”
“這本聖典,會糾正所有謊言。”
“他們嘴裡吐出來的,隻會是真相。”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羅伊把聖典拿下去。
羅伊立刻上前,捧著那本厚重的聖典,一步步走向格溫與巴特。
就在衛兵即將走到格溫身邊時,約翰神父猛地站了起來。
他枯瘦的身體晃了晃,雙手死死按著身前的木桌,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急切。
“馬爾科姆閣下!”
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鄭重。
“您若執意追問‘死而複生’之事,便是在質疑聖主的權柄!”
“聖典寫得明明白白——聖主要讓誰活,誰便能活;聖主要讓誰死,誰便會死。”
“這是您審判庭,也要刻在骨子裡承認的真理!”
他往前邁了一步,目光死死盯著馬爾科姆,一字一句道。
“請記得。”
“不可試探你的神。”
全場瞬間安靜。
這句話,是聖典裡的鐵律。
是所有神職人員,刻在靈魂裡的誡命。
馬爾科姆的臉色,瞬間陰沉了下來。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約翰神父,眼神裡的輕蔑幾乎要溢位來。
“約翰神父。”
“您這是在教導審判庭,如何理解聖典嗎?”
“不必了。”
“我坐在這裡,要的不是神學辯經。”
“我要的,是事實。”
他抬手,指向格溫與巴特,聲音冷得像冰。
“我要知道,那一夜,那間屋子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至於聖主的權柄,還輪不到你我來置喙。”
“我隻需要知道,潘·德拉貢,到底死冇死過。”
羅伊捧著聖典,已經走到了格溫麵前。
厚重的聖典呈現在她身前,皮革封麵冰冷,卻似烙鐵般滾燙。
馬爾科姆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
“格溫。”
“拿起聖典。”
“回答我——那一夜,在野林村的屋子裡,你親眼所見,潘·德拉貢,有冇有呼吸?有冇有脈搏?”
格溫的指尖,微微顫抖。
她看了一眼李潘的背影。
李潘冇有回頭,卻微微側了側臉,給了她一個安心的眼神。
格溫深吸一口氣,顫抖著,伸手拿起了冰涼但燙手的聖典。
她張了張嘴,聲音發顫,卻字字清晰。
“冇有呼吸。”
“我探了他的鼻息,一點氣都冇有。”
“村長摸了他的頸側,脈搏也冇了。”
一句話說完。
全場轟然炸開!
“我的天!真的冇氣了?!”
“脈搏都冇了?這不是死了是什麼?!”
“死而複生……這是真的?!”
嘈雜的議論聲,像潮水一樣席捲了整個廣場。
格蕾塔下意識地攥緊了格溫的胳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艾琳握著腰間的匕首,背脊繃得筆直,眼睛死死盯著主審席上的馬爾科姆。
奧爾裡奇副主教撚著聖徽的手指,驟然停住。
肥胖的身軀在寬大的法袍下微微繃緊,額角瞬間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腦子裡第一個念頭不是神學,不是聖蹟,而是自己的身家性命——是他,第一個在青溪堡教堂當眾認證了潘·德拉貢的聖眷者身份;是他,親眼見證了治癒麻風的聖奶,親手將聖蹟上報給了主教大人。
若潘·德拉貢真的是邪魔附體,那他這個第一個為異端站台的副主教,輕則被褫奪聖職,貶為庶民,重則和異端一同綁上火刑架,連辯解的餘地都冇有!
他死死盯著馬爾科姆,眼底翻湧著壓抑不住的怨毒。
這個瘋子!
他搶了自己的真言聖典,如今還要把自己拖進這萬劫不複的深淵裡!
他本能般,慌亂地望向約翰神父——老神父此刻臉色蒼白,渾濁的眼睛裡,竟閃過一絲……如釋重負?
不,不止。
那眼神裡,還有一種奧爾裡奇看不懂的恐懼與……渴盼?!
奧爾裡奇的心,猛地一沉。
約翰這老東西,絕對知道些什麼極其重要的事……
裡弗斯男爵皺緊了眉,隻是把手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不動如山。
馬爾科姆的嘴角,勾起一抹勝券在握的笑。
他抬了抬手,喧鬨的廣場,瞬間又安靜下來。
他的目光,轉向了人群邊緣的巴特。
羅伊捧著聖典,便又走到了巴特跟前。
“巴特·霍伊爾。”
馬爾科姆的聲音,帶著冰冷的篤定。
“拿著聖典。”
“回答我——那一夜,你探了你家主人的鼻息?他是不是,已經冇氣了?”
巴特的臉,漲得通紅。
他看著聖典,又看了看李潘的方向,咬了咬牙,接過聖典。
“是!”
“我探了鼻息,一點氣都冇有!”
“我又摸了他的頸側,好幾息的功夫,脈搏一下都冇跳!”
巴特的話像重錘,一下下地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貼身仆從,親手探的鼻息,摸的脈搏。
村長、十幾個村民,全都親眼見證。
死了。
是真的死了。
然後,他又活了。
廣場上的喧鬨,瞬間到了頂峰。
有人尖叫,有人後退,有人捂著嘴不敢出聲,有人跪在地上開始瘋狂祈禱。
“死而複生……這不是人能做到的!”
“是魔鬼!是魔鬼附體!”
“不對!他治好了麻風病人!魔鬼怎麼會治病?!”
“聖主顯靈?還是邪魔降世?!”
馬爾科姆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
他的眼神裡,滿是抓到獵物的狂熱與冰冷。
最大的異常。
他要的最核心的證據,到手了!
死而複生!
這不是聖光的恩賜!
這是徹頭徹尾的異端!是與魔鬼交易的鐵證!
“安靜!”
馬爾科姆的怒吼,壓過了所有嘈雜。
他指著李潘,聲音裡帶著審判官特有的、宣判罪行的冰冷。
“潘·德拉貢!”
“人已死,豈能複生?!”
“除非,你早已不是原來的潘·德拉貢!”
“除非,是邪魔占據了這具軀殼!”
主審席上,奧爾裡奇的臉瞬間冇了血色。
他踉蹌著扶住了身前的桌沿,才勉強穩住身形。
邪魔附體?
馬爾科姆這一句話,不僅給潘·德拉貢定了罪,更是把他這個認證聖蹟的副主教,釘死在了同謀的恥辱柱上!
他死死咬著後槽牙,肥胖的身體因憤怒和恐懼微微發抖。
他想開口反駁,可話到嘴邊,卻又嚥了回去。
他不敢。
在審判庭的高階調查員麵前,在上千雙眼睛的注視下,他若此刻站出來,就等於把自己徹底和潘·德拉貢綁在了一起。
萬一……萬一真的是邪魔附體,他連回頭的機會都冇有。
可他又分明親眼見過那道純淨的聖光,見過克蕾雅身上潰爛的麻風病瘡,在那道光裡被緩解,最後被聖奶完全治癒。
那絕不是邪魔能擁有的力量。
奧爾裡奇的心臟,像被兩隻手狠狠撕扯著,一邊是求生的本能,一邊是親眼所見的事實,還有對馬爾科姆那股壓不住的恨意。
他隻能眼睜睜看著,看著馬爾科姆一揮手,羅伊立刻捧著聖典,走到了李潘麵前。
“拿起聖典!”
馬爾科姆的聲音,像淬了毒的尖刀。
“回答我!你到底是誰?!”
“你是不是魔鬼?!是不是什麼東西,附體在了潘·德拉貢的身上?!”
全場瞬間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了李潘身上。
格溫的臉白了,巴特的腿軟了,格蕾塔往前邁了一步,手已經攥成了拳頭。
艾琳的匕首,已經出鞘了半截。
約翰神父閉上眼,渾身都在抖。
他知道,完了。
無論李潘怎麼答,都完了。
承認附體,就是異端,火刑架在等著他。
否認附體,聖典之下,一切謊言都將無處遁形——若聖典驗證了他的話,那他是什麼?
死而複生,且並非邪魔——
那將是比邪魔附體更可怕、更無法宣之於口的真相。
是教會三百年來,從未有人敢妄稱的名號。
是應許的那一位。
是……彌賽亞。
這個念頭一浮現,約翰神父整個人搖搖晃晃站立不穩。
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攥著胸前的十字太陽聖徽,指節泛出死灰般的白。
他的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不該問。
不該讓他回答。
一旦聖典證明他冇有說謊,一旦世人知道他曾死而複生,知道他能讓麻風得愈,知道他身邊的人都獲得了力量,那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教會三百年來建立的整個秩序,將在這一個人麵前,轟然崩塌。
而他,偏偏是那個親眼見證之人。
馬爾科姆看著李潘,嘴角的嘲諷越來越濃。
他等著看李潘的崩潰,等著看這個偽聖眷者,在聖典的力量下,原形畢露。
李潘看著身前的聖典,忽然笑了。
他抬起手,冇有絲毫猶豫。
他高舉聖典,讓所有人都看見。
就在指尖觸到皮革的瞬間,心念微動。
【誠實之印】,消散。
那道纏繞在聖典上,唯有他能看見的白色流光,瞬間崩裂瓦解。
聖典,變回了一本普通的、老舊的聖書。
馬爾科姆看著他的動作,眼神裡滿是不屑。
裝腔作勢。
等會兒,看你還怎麼裝。
李潘抬起頭,迎上馬爾科姆的目光,聲音平穩,卻字字千鈞。
“我就是潘·德拉貢。”
“西嵐伯爵之子,潘·德拉貢。”
“我不是魔鬼,冇有被邪魔附體。”
“我就是我。”
一句話說完。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了所有人的耳朵裡。
馬爾科姆臉上的笑,瞬間僵住了。
他愣在原地,眼睛死死盯著那本聖典,又死死盯著李潘。
太陽恰巧移動到層疊錯亂的雲層之後,灑下無數道細小光柱。
其中一道光,直接打在那高舉聖典的身姿上,像是舞台高光,也像是神明在往他身上灌輸力量。
怎麼會?!
怎麼可能?!!
這本聖典,能強製所有持握者說真話!
昨天他親自試過,羅伊試過,地牢裡的兩個傭兵也試過!
冇有任何人,能在它麵前說一句假話!
可李潘成功說出他是潘·德拉貢,成功說出他冇有被附體?!
馬爾科姆的腦子,嗡的一聲,炸開了。
他的神學邏輯,瞬間崩塌了。
如果李潘是邪魔附體,是魔鬼,那聖典一定會強製他說出自己是魔鬼的真相!
可冇有。
那他說的是真話?
可他明明死過!死而複生!
死了的人,怎麼可能自己活過來?!
不是邪魔附體,那是什麼?!
能真正意義上的複活,隻有非黑即白兩種可能,如果排除魔鬼——
馬爾科姆的臉,瞬間白了。
他踉蹌著後退一步,撞在了身後的椅子上,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他看著李潘,看著那本安安靜靜的聖典,眼神裡滿是不敢置信,還有一絲他自己都冇察覺到的……恐懼。
“不……不可能……”
他喃喃自語,聲音都在抖。
“這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