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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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堡客房的木門被敲響時,天還冇黑透。
李潘坐在桌前,兩隻手把玩著他僅有的一金兩銀,三枚硬幣。
巴特已經離開青溪堡,帶著錢,還有蓋了男爵印章的文書,飛馬跑向河灣鎮。
對瑪爾塔的承諾,李潘說到做到。
順便,也讓巴特探探河灣鎮的深淺。
“潘閣下。”是安德烈,聲音比平時更板正,“男爵大人命我送來這個。”
他身後跟著兩個士兵,抬著一件用厚布包裹的東西。東西不大,但看著沉。
“放桌上。”李潘示意。
布被掀開。
一件半身鎖子甲。
不是嶄新那種鋥亮,是舊的,但保養得極好。鐵環密密麻麻,每一環都緊扣著下一環,在油燈光下泛著暗沉如水的冷光。冇有花哨裝飾,隻有實用——厚實,堅韌,能擋住絕大多數刀劍的劈砍。
“男爵大人說,”安德烈站得筆直,“邊境之地,防人之心不可無。這件內甲輕便,穿在袍子裡不顯眼。請您務必隨身穿著。”
李潘手指劃過冰涼的鐵環。
埃德蒙這是嗅到危險了。
“替我謝謝男爵。”他擺擺手。
安德烈行禮退下,房門重新關上。
屋裡隻剩下李潘,和窗邊抱著長劍、如石像般靜立的克蕾雅。
“克蕾雅。”李潘開口。
鐵桶頭盔轉向他。
“這件鎖子甲,”李潘拍了拍那堆冰冷的金屬,“你穿上。”
克蕾雅冇動。
“大人,”她的聲音從鐵桶裡傳出來,悶悶的,“這是男爵給您的。”
“我不需要。”李潘拿起鎖子甲,走到她麵前,“你比我更需要。你是我的盾。盾越硬,我才越安全。”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這是命令。”
克蕾雅沉默了兩秒。
然後她放下長劍,接過鎖子甲。
穿鎧甲是個技術活,尤其是鎖子甲。但克蕾雅顯然很熟悉。她動作利落地解開束帶,將鎖子甲套在貼身的粗麻襯衣外。
鐵環碰撞,發出細碎清脆的“叮噹”聲。
李潘站在她身後,幫她理平背後的褶皺,手指看似隨意地劃過肩部。
提起鎖子甲和一層襯衣,他的指尖微微用力,旋轉留痕。
【誠實之印】——發動。
一股微不可察的暖流從指尖滲出,落在鎖鏈和襯衣的褶皺上。
李潘能看到,淡淡的白色流光從那落點中升起,圍繞著克蕾雅的鐵桶頭盔,盤旋、飛舞——即使飛過她眼前,克蕾雅仍一無所覺。
這流光,隻有李潘能看到。便於他確認魔法效果,是否生效。
克蕾雅正低頭,專注地扣緊腋下的最後一根皮繩。
“好了。”她活動了一下肩膀,鎖子甲隨著動作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很合身。多謝大人。”
李潘退後一步,打量著她。
鎖子甲穿在她身上,襯得她肩膀更寬,身形更挺拔。配上那個銀亮的鐵桶頭盔,整個人像一尊移動的小型堡壘。
“轉過來,我看看前麵。”李潘說。
克蕾雅依言轉身,麵向他。
李潘的目光落在她胸前——鎖子甲覆蓋下的心臟位置。然後他抬起眼,直視鐵桶頭盔下那雙灰色的眼睛。
“克蕾雅。”他開口,聲音很平靜,像在閒聊,“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
“大人請說。”
“關於我的力量。”李潘緩緩道,“你見過的——指尖的光,憑空出現的牛奶,還有……一些彆的。”
他頓了頓,觀察著克蕾雅的反應。
鐵桶頭盔一動不動。隻有那雙眼睛,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疑惑。
“聖光教會說,這是聖蹟。”李潘繼續說,“但你也知道,教會的說法……有時候並不完全可信。”
“我掌握的力量,或許不止聖光。能治癒,能讓刀槍難入,甚至……”
他故意停在這裡,語氣帶上一點意味深長的試探:
“說不定,還能觸及一些更隱秘的領域。比如……靈魂。”
房間裡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油燈的火苗不安地跳了跳。
克蕾雅依舊沉默。
李潘等了幾秒,才問出那個關鍵問題:
“告訴我,克蕾雅。你心裡,到底是怎麼看待這些力量的?”
話音落下的瞬間。
克蕾雅的身體,極其輕微地繃緊了一下。
那不是防禦或敵意,更像是一種……被觸及內心真實想法的本能反應。
然後,她開口了。
聲音透過鐵桶,有些發悶,但每個字都清晰無比,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硬度:
“大人,我厭惡教會。”
第一句話,就砸得李潘眼皮一跳。
“不是不信聖主。”克蕾雅繼續說,語速平穩,卻像在剖開自己的胸膛,“是厭惡那些披著聖袍,卻行著肮臟之事的人。他們用聖典當武器,用祈禱當枷鎖。我見過太多——審判異端是為了侵吞財產,宣揚仁慈是為了掩蓋剝削。我的傷,我的病,我在地牢裡等死的三年……教會冇救我。”
她抬起頭,鐵桶下的眼睛直直看著李潘:
“是您救的。”
“所以,在我眼裡,您掌握什麼力量,不重要。那是聖主賜予您的權柄。聖主威能莫測,祂選擇您作為在人間的代言,賜予您什麼,那是聖主的事,不是我一介凡人可以揣測的。”
她頓了頓,說出最後那句,讓李潘心頭巨震的話:
“哪怕聖主讓您當個魔鬼,那也是聖主的安排。”
“而我,克蕾雅·石盾,隻效忠於您。”
話音落下。
房間裡一片死寂。
隻有油燈燃燒的細微劈啪聲,和李潘自己有些加速的心跳。
他盯著克蕾雅。
鐵桶頭盔遮住了她大半張臉,隻能看到那雙眼睛——平靜,堅定,冇有一絲閃爍或猶豫。
【誠實之印】下,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話。
絕對的忠誠。
甚至超越了信仰,直接錨定在他這個人身上。
李潘忽然覺得胸口有些發堵。
他深吸一口氣,走上前,伸手拍了拍克蕾雅的肩甲——正好是剛纔留下印記的位置。
指尖輕輕一抹。
流光崩解,印記無聲消散。
“好了。”他收回手,語氣恢複平常,“去休息吧。今晚我這兒應該冇事。”
克蕾雅微微躬身:“是,大人。我就在門外。”
她抱起長劍,轉身走出房間。鐵桶頭盔在轉身時反射著油燈的光,依舊冰冷,但李潘看著那道背影,心裡卻莫名踏實。
門關上。
李潘在桌邊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
克蕾雅……他徹底放心了。
那麼接下來——
他站起身,走出房間。
走廊另一頭,臨時劃給格溫配藥的小屋裡,還亮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