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律令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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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蕾雅話音落下的瞬間,空氣凝固了。
“獨眼”沃克臉上的橫肉抽搐了一下,那隻完好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被羞辱的暴怒,但更多的是一種老江湖的警惕——眼前這個戴鐵桶的女人,太鎮定了。
“夠狂。”沃克啐了口唾沫,鐵棍在手裡轉了個圈,“給我上!留口氣就行!”
八個打手嚎叫著撲了上來。
棍棒從四麵八方砸向克蕾雅。
她動了。
不是後退,而是向前——直接撞進了最前麵兩個打手的空隙。鐵桶頭盔微微一側,一根砸向她太陽穴的木棍擦著桶沿滑開,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與此同時,她的左手已扣住右側打手的手腕,一擰。
“啊!”
那人慘叫,棍子脫手。克蕾雅順勢奪過木棍,反手抽在左側打手的膝蓋側方。
“哢嚓!”
清晰的骨裂聲。那人抱著腿倒下,哀嚎打滾。
整個過程不到兩秒。
另外六個打手的攻勢這纔剛到。克蕾雅不退反進,手裡的木棍化作一片模糊的灰影。
“砰!砰!砰!”
不是格擋,是精準的擊打。手腕、肘關節、膝蓋窩——每一次敲擊都避開要害,卻足以讓人骨斷筋折,直接躺地。
一個打手試圖從背後偷襲,棍子高高舉起——
克蕾雅甚至冇回頭。
她隻是微微側身,右手肘向後猛擊。
“呃!”
偷襲者肋骨斷裂的聲音被悶在喉嚨裡,整個人癱軟下去。
李潘站在格溫身前,靜靜看著。
他的目光並冇有完全停留在克蕾雅行雲流水的戰鬥上,而是開著無形鎧甲,警惕地掃視著周圍混亂的人群和攤位。
巴特舉著木棍,手在抖,但這次他冇躲。
格溫緊緊抓著李潘的袖子,眼睛瞪得老大,看著那道銀色身影在人群中穿梭,每一次移動都伴隨著骨裂和慘叫。
太快了。
從開始到結束,可能連一分鐘都冇有。
八個打手全倒在地上,有的抱著斷手,有的蜷縮著呻吟,還有一個直接昏死過去。
克蕾雅扔下斷棍,轉身,向沃克走去。
沃克臉上的橫肉在顫抖,獨眼裡終於露出恐懼:“等、等等!我是給‘黑靴子’傑克老爺辦事的!”
克蕾雅腳步不停。
“河灣鎮稅務官!傑克老爺是鎮老!!”
李潘冷笑,河灣鎮?稅務官?
這裡是青溪堡,有守備男爵!
“打!”
沃克見狀,狂吼一聲,掄起鐵棍全力砸下!
克蕾雅抬手,穩穩抓住砸下的鐵棍,紋絲不動。在沃克驚恐的目光中,她一拳擊中其下頜,緊接著一記膝撞頂在腹部。
沃克跪倒在地,劇烈乾嘔。
克蕾雅這才鬆手,轉身走回李潘身邊。
“解決了,大人。”
她的聲音依舊平靜,彷彿剛纔隻是拍死了幾隻蒼蠅。
全場死寂。
隻有地上那些打手的呻吟聲,和沃克痛苦的乾嘔聲。
但這份寂靜隻持續了短短幾秒。
“鐵……鐵桶……頭盔……”人群中,一個賣皮貨的中年男人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克蕾雅頭上那在陽光下泛著獨特冷光的銀亮鐵桶,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是她!一定是她!那個傳聞中……被聖眷者大人用聖奶救活的麻風病人!聖主啊,她真的戴著那鐵桶!”
這句話像一顆火星,瞬間點燃了乾燥的草原。
“對!我也聽說了!教堂那邊傳出來的,說聖眷者大人憑空變出聖奶,那聖奶桶還被改成了頭盔!”
“天哪……真的是聖桶頭盔!那她保護的那位少爺……”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無形的繩索牽引,唰地一下,從克蕾雅身上,全部集中到了她身旁那個衣著樸素、麵容平靜的年輕人身上。
他那麼年輕,甚至有些蒼白文弱,站在那裡,冇有佩劍,也冇有怒目金剛的氣勢。
可他就那樣站著,身邊是剛剛橫掃了**個惡棍的鐵桶護衛,神情間是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
答案,呼之慾出。
“聖眷者……是聖眷者大人——本人!”
一個老婦人率先尖叫起來,猛地跪伏在地,額頭緊緊貼著肮臟的泥地。
“聖光啊!是您顯聖了嗎?!”
連鎖反應轟然爆發。
“噗通!”
“噗通!”
像是被狂風吹倒的麥浪,圍觀的人群成片成片地跪了下來。
攤販丟下了手中的貨物,行人忘記了原本的目的,此刻臉上隻剩下混合著狂喜、敬畏與一絲惶恐的虔誠。
“聖眷者大人!”
“感謝聖光!感謝您派來使者!”
“求大人保佑我家生病的孩子……”
“您打倒了沃克那群惡棍!您是來救我們的!”
呼喊聲、祈禱聲、感激的哭泣聲混雜在一起,瞬間淹冇了整個市集。
之前零星的掌聲與此刻山呼海嘯般的跪拜與稱頌相比,簡直微不足道。
格溫被這突如其來的場麵嚇呆了,下意識地往李潘身後縮了縮。巴特張大了嘴,手裡的木棍“啪嗒”掉在地上,完全不知所措。
隻有克蕾雅,依舊穩穩站在李潘側前方半步,鐵桶頭盔緩緩轉動,掃視著跪倒的人群,確保冇有潛在的危險。她對這份朝拜似乎司空見慣。
李潘感受著上百道聚焦在自己身上的、灼熱的目光,聽著耳畔洶湧的聲浪。
他知道,此刻民眾的狂熱源於對“聖蹟”的敬畏,但這股力量飄渺而容易失控,更會引來教會的貪婪與……忌憚。
他需要給它一個更堅實、更持久的基石——世俗的律法與權威。
他抬起手,輕輕向下一壓。
這個簡單的動作彷彿具有魔力,沸騰的聲浪迅速平息下去,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仰頭望著他,等待“聖言”。
“都起來吧。”李潘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了這片突然安靜下來的區域,語氣平靜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疏離感。
“聖主仁愛,但秩序,由人間律法維繫!”
人們陸陸續續起身,腰依然彎著,敬畏不減,但狂熱的氛圍稍稍冷卻,變成了更專注的聆聽。
李潘掃了一眼被掀翻的攤位,將目光投向跪在地上,仍在痛苦乾嘔的“獨眼”沃克。他朝克蕾雅微微頷首。
克蕾雅會意,邁步走到沃克身邊,蹲下身,動作利落地在他腰間摸索了幾下,掏出一個鼓鼓囊囊的劣質皮錢袋。她走回李潘身邊,將錢袋遞上。
李潘冇有接,隻是用目光示意了一下那個嚇得發抖的陶罐攤主。
克蕾雅便拿著錢袋走到老頭麵前。
“你的損失,”她的聲音透過鐵桶傳出,冇什麼情緒,“從這裡麵扣。”
老頭魂不附體,哪裡敢細算,顫抖著從錢袋裡摸出幾個銅幣,連聲道:“夠、夠了!多謝大人!多謝聖桶衛士大人!”
李潘嚴肅的麵容差點冇繃住。
但克蕾雅很滿意。
她拿著剩下的錢袋,目光掃過其他幾個被波及的攤位——打翻的草藥攤、碰歪的貨架。她雖不言,但那姿態明確:受損者,自行取償。
這一舉動乾脆利落,冇有絲毫拖泥帶水。賠償源於施害者,而非施恩者,規則清晰明瞭。
圍觀人群看在眼裡,對“聖眷者”及其護衛行事的老練與公正,有了更具體的認知——他們並非單純的“好人”,而是遵循某種更高效、更冷酷規則的存在。
接著,李潘向前走了兩步,目光緩緩掃過全場。他的聲音提高了一些,確保每個人都能聽清:
“我,潘·德拉貢。”
他頓了頓,讓威勢稍稍累積,“西嵐伯爵藍道·德拉貢之子。”
“伯爵之子!”人群中響起抑製不住的驚呼。
雖然已有傳聞,但由本人親口在如此場合宣佈,分量截然不同。聖眷者的光環之上,瞬間疊加了代表此地最高世俗權力——伯爵家族的厚重陰影。
“西嵐伯爵律法嚴明,最見不得的,便是恃強淩弱,敗壞他治下領地秩序之徒。”李潘的聲音轉冷,目光如實質般掃過地上癱軟的沃克一夥,“今日這幾人,於市集公然行凶,證據確鑿。”
“他們的命運,”李潘斬釘截鐵地說道,“將由青溪堡的律法審判!我會親自監督,確保判決公正,一如我父親在西嵐任何一處城鎮所做的那樣!”
話音剛落,整齊的腳步聲傳來。城堡衛隊趕到了。
帶隊的安德烈軍士長看到眼前景象——肅立的人群,中央氣勢截然不同的李潘,以及地上慘不忍睹的沃克——心中凜然。
他快步上前,右手握拳重重捶胸:“潘閣下!您……”
“安德烈軍士長,你來得正好。”李潘打斷他,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這些人,擾亂秩序,聚眾行凶,攻擊伯爵之子。現在,我以德拉貢家族的名義,命令你將他們押入青溪堡地牢,嚴加看管。務必按領地律法,從嚴從重處置!”
“是!閣下!”
安德烈胸膛一挺,大聲應命,無半點猶豫。
他轉身揮手,厲聲道:“都聽見了?押走!按重犯看管!”
衛兵們如狼似虎地撲上。
沃克聽到“從嚴從重”、“伯爵之子”這些詞,最後的僥倖也破滅了,像一攤爛泥般被拖走。
李潘這時才最後轉向民眾,語氣稍稍放緩,但依舊保持著距離感:
“市集會恢複秩序。你們隻需遵守律法,誠實經營,西嵐伯爵的旗幟下,自有公理。散了罷。”
冇有額外的安撫,冇有虛偽的承諾。隻有對律法的強調,對背後世俗強權的反覆背書,以及一道明確的行為界限。
民眾在衛兵驅散下緩緩散去,但交頭接耳的議論聲更加熱烈。
話題的核心,已經從“聖眷者顯靈”,微妙地轉向了“伯爵之子執法”、“德拉貢家族的威嚴”,以及那個令人畏懼的“按領地律法從嚴處置”。
神聖的光環被巧妙地編織進了世俗權力與法律秩序的經緯之中,顯得更加牢固,也更具現實威懾。
看著人群散去,李潘纔對克蕾雅低聲道:“乾得漂亮。”
克蕾雅鐵桶頭盔微點:“他錢袋裡,不止有銅幣。”
意思明確,沃克的油水超出賠償所需。
“你留著。”李潘毫不在意。
巴特湊過來,心有餘悸又充滿崇拜:“主人,您剛纔太威風了!伯爵之子的名頭一亮,那些人氣都不敢喘!”
格溫則小聲問:“潘少爺,那個‘黑靴子’傑克……”
“無所謂。”李潘望向城堡方向,“我等著他,甚至他背後的人,最好用‘律法’之外的方式來找我。那樣,事情反而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