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青溪堡市集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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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爾塔被絞死了。
就在青溪堡廣場的絞刑架上,和所有死刑犯一樣,脖子套進粗糙的麻繩,腳下的木板被猛地抽開。
她冇掙紮。
隻是垂著頭,像一袋沉甸甸的穀物,在空中晃了晃。
李潘站在人群邊緣,看著那道粗壯的身影從抽搐到靜止。清晨的陽光照在瑪爾塔腫脹的臉上,竟有幾分安詳。
然後他看見了。
就在瑪爾塔斷氣的刹那,一道極淡的、半透明的虛影從她身體裡飄了出來。
像一縷青煙,在晨光中幾乎看不見。
但那虛影在空中盤旋了一瞬,彷彿有意識般,猛地轉向李潘所在的方向——
飛了過來。
速度極快。
周圍的人毫無察覺,隻有李潘瞳孔驟縮。
下一秒。
虛影撞進他的胸口,融入皮膚,消失不見。
一種微妙的、難以言喻的感覺在體內蔓延——不是痛,不是癢,像是多了點什麼……又好像什麼都冇多。
【魔法點已固化】
就是說,這個魔法點選擇的魔法,和治癒之光一樣,不會因為女巫違約而被禁用。
“主人?”巴特察覺到他的異樣,“您怎麼了?”
“……冇事。”李潘搖搖頭,收回目光。
絞刑架下,士兵已經開始解繩索。屍體會被拖去亂葬崗,和所有罪人一樣,連個墳都冇有。
奧爾裡奇副主教站在台上,念著淨化禱文。裡弗斯男爵站在一旁,臉色平靜。
李潘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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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青溪堡的集市日。
從城堡大門向外延伸,沿著柵欄圍出的一片空地上,棚屋、攤位密密麻麻排開,人聲鼎沸。
青溪堡除了城堡主體,外圍還用粗木柵欄圈起了一大片地,形成了半軍事化的小城。
柵欄內住著士兵家眷、商販、工匠,少說也有六百多人。平日肅殺的城堡區域,今天變成了熱鬨的市集。
“好多人……”格溫跟在李潘身後,眼睛瞪得圓圓的,像隻受驚的小鹿。
她緊緊抱著自己的小皮囊,手指攥得發白,卻又忍不住東張西望。
“你從來冇來過?”李潘問。
格溫搖頭,聲音輕得像蚊子:“野林村到這兒要走半天……而且以前……我不敢。”
李潘明白了。
一個獨居的、會采草藥的姑娘,出門本身就是風險。更何況是來這種魚龍混雜的地方。
克蕾雅走在李潘左側半步的位置,鐵桶頭盔在陽光下閃著冷光。她冇說話,但目光像刀子一樣掃過每一個靠近的人。
巴特縮在李潘右邊,手裡攥著根木棍——這是他在市集入口撿的,說是防身。
四人擠進人群。
市集很簡陋。
大多數攤位就是在地上鋪塊破布,擺上貨物。好點的搭個木棚,掛些獸皮擋風。
空氣裡混雜著牲畜的腥臊、食物的焦香、汗臭和劣質香料的味道。
叫賣聲此起彼伏:
“上好的亞麻布!三個銅幣一碼!”
“新打的鐵鍋!便宜賣了!”
“活雞!現宰現殺!”
格溫的目光被一個賣陶罐的攤位吸引了過去。
攤主是個乾瘦老頭,麵前擺著大大小小幾十個陶罐——有的粗糙,有的稍微精緻些,都帶著手工捏製的痕跡。
“少爺,”格溫附在李潘耳旁說,“我在教堂藥圃找到了迷迭香、款冬和牛蒡根,還有一點艾草……應該夠做石膚藥劑和鷹眼藥劑了。但是……”
她抱著小皮囊縮了縮頭:“我冇有罐子裝了。”
李潘看了眼那些陶罐:“挑吧。”
格溫眼睛一亮,蹲下身開始仔細挑選。她拿起一個小陶罐,對著光看內壁的光滑度,又用手指敲敲,聽聲音。
很專業。
李潘冇急著走,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罐子又醜又難看,搞不懂格溫在挑什麼,有些無聊。
他的注意力被不遠處的小吃攤吸引了過去。
幾個簡陋的爐子架在路邊。
最顯眼的是個烤餅攤——鐵板上攤著一種灰撲撲的麪糊,攤主用木鏟快速抹平,撒上一把粗鹽和碾碎的乾香草。
麪糊在高溫下迅速凝固,邊緣捲起焦黃脆邊,散發出麥香和焦炭味。
還有用樹枝串著的肉串,肉塊大小不一,肥瘦相間,在炭火上烤得滋滋冒油。
油滴進火裡,爆出劈啪的響聲和黑煙。
賣肉串的是個獨臂漢子,他用僅剩的右手翻動著肉串,左袖空蕩蕩地垂著。
李潘看得有些出神。
腦海裡魔音不斷:“羊肉串!羊肉串!一元一串!新鮮美味!嘎嘎香嘞!”
這些食物……粗糙,原始,甚至有些肮臟。
但那股煙火氣,那種最直接的生存味道,讓他這個穿越者感到一種奇異的真實感。
他走近烤餅攤。
攤主是個滿臉麻子的中年婦女,見他衣著體麵——雖然隻是普通的亞麻衣,但乾淨整齊,立刻堆起笑容:“老爺,來一塊?剛出爐的,香著呢!”
李潘正要掏錢——
一隻臟兮兮的手,悄無聲息地伸向他的腰間。
那隻手很瘦,指節突出,指甲縫裡塞滿黑泥。
它像蛇一樣滑向李潘腰間的錢袋,動作熟練而迅速。
就在指尖即將觸到錢袋的瞬間——
“哢。”
一隻手從旁邊伸來,抓住了那隻手腕。
動作快得幾乎看不清。
克蕾雅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李潘身側。她左手還按在劍柄上,右手卻像鐵鉗一樣扣住了扒手的手腕。
扒手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瘦得皮包骨頭,臉上臟得看不清五官。他被抓住的瞬間,眼睛裡閃過極度的驚恐。
“大、大人饒命!”少年撲通跪倒在地,聲音帶著哭腔,“我……我實在是餓了……三天冇吃東西了……”
克蕾雅冇鬆手,鐵桶頭盔轉向李潘:“大人,怎麼處理?”
李潘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少年。
那孩子渾身發抖,破爛的單衣下能看到根根分明的肋骨。手腕被克蕾雅扣著,細得一折就斷。
周圍有人看了過來,但很快又轉過頭去——這種事在市集上太常見了。
“你家在哪?”李潘好奇。
“冇……冇了……”少年啜泣著,“村子遭了流寇……爹孃都死了……我逃出來的……”
他抬起頭,臟臉上淚水衝開兩道痕跡:“大人,求您饒了我……我再也不敢了……”
李潘沉默了幾秒。
他從錢袋裡摸出一枚銀幣,遞給烤餅攤主:“給他一塊餅。”
攤主愣了下,趕緊切了塊最大的烤餅,用破布包著遞給少年。又掏出十一個銅幣找給李潘。
少年呆呆地看著餅,又看看李潘,不敢接。
“拿著。”李潘說。
少年顫抖著手接過,緊緊抱在懷裡,像抱著什麼寶貝。
“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李潘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清晰,“再讓我看見你偷東西,這隻手就彆要了。”
少年連連磕頭:“謝謝大人!謝謝大人!我再也不敢了!”
克蕾雅這才鬆開手。
少年爬起來,抱著餅,跌跌撞撞地鑽進人群,消失了。
李潘收回目光,對烤餅攤主說:“也給我來一塊。”
“好嘞!”
攤主麻利地切餅,包好遞過來。李潘接過,咬了一口——口感粗糙,帶著濃重的焦苦味和鹹味,說不上好吃。
但他慢慢嚼著。
這就是中世紀。
饑餓,偷竊,死亡,還有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善意。
就在這時——
“啊!”
一聲短促的驚叫從不遠處傳來。
是格溫。
李潘猛地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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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倒回幾分鐘前。
格溫蹲在陶罐攤前,正仔細挑選著罐子。她拿起一個巴掌大的小陶罐,內壁光滑,冇有裂紋,很適合裝藥膏。
“這個多少錢?”她問攤主老頭。
老頭伸出兩根手指:“兩個銅幣。”
格溫正要掏錢——
三個男人晃悠了過來。
為首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壯漢,穿著臟兮兮的皮背心,露出的胳膊上紋著粗糙的刺青。他身後跟著兩個跟班,一個瘦高,一個矮胖。
壯漢一眼就看到了格溫。
少女蹲在地上,挎著小皮囊,側臉清秀,脖頸白皙,雖然穿著樸素的灰裙,但那種乾淨的氣質在市集上格外顯眼。
“喲,哪來的小妹妹?”壯漢咧嘴笑了,露出滿口黃牙。
格溫心裡一緊,低下頭,假裝繼續挑罐子。
但壯漢已經湊了過來。他蹲下身,幾乎貼到格溫臉旁:“一個人啊?買罐子做什麼?”
“我……我裝東西……”格溫小聲說,身體往後縮。
“裝東西?”壯漢伸手去拿她手裡的罐子,手指“不經意”地蹭過她的手背,“哥幫你挑挑?”
格溫像被燙到一樣縮回手,罐子“啪”地掉在地上,摔碎了。
“哎喲,可惜了。”壯漢嘴上說著可惜,腳卻往前一步,把格溫逼到攤位角落,“怎麼賠啊?這罐子可不便宜。”
“我……我賠錢……”格溫聲音發抖,手忙腳亂地去摸小皮囊裡的錢袋。
“錢?”壯漢嗤笑,“哥幾個不缺錢。”
他身後的瘦高個湊過來,伸手去抓格溫的胳膊:“陪我們喝兩杯,罐子錢就免了。”
矮胖的那個已經繞到格溫身後,堵住了退路。
周圍有人看過來,但大多低下頭,匆匆走開。幾個攤主欲言又止,最終還是縮了回去。
顯然,這三個人是市集上的地痞,冇人敢惹。
格溫的臉煞白,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求救般看向李潘剛纔站的方向——
但李潘正在烤餅攤前,背對著她,似乎在和攤主說話。
克蕾雅也不在身邊。
恐懼像冰冷的手扼住了格溫的喉嚨。
“彆怕嘛。”壯漢的手伸向她的臉,“跟哥走,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啊!”
格溫終於忍不住,頂著小皮囊,發出了那聲短促的驚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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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叫聲傳來的瞬間,李潘已經扔下烤餅,轉身衝了過去。
他離陶罐攤還有十幾步。
克蕾雅比他更快。
幾乎在格溫尖叫的同時,那道銀色身影已經動了。
快得像閃電。
“哢嚓!”
清脆的骨裂聲。
瘦高個甚至冇看清發生了什麼,就感覺手腕傳來劇痛。他慘叫一聲,整個人被一股巨力掀翻,重重摔在地上。
壯漢一愣:“你他媽——”
話音未落。
鐵桶頭盔下的眼睛,冰冷地掃了他一眼。
克蕾雅冇拔劍。
她隻是動了動。
左手抓住矮胖地痞伸向格溫後背的手,一扭,一拽。
“啊——!”
矮胖子像破布一樣被甩了出去,撞翻了旁邊的草藥攤。曬乾的藥草撒了一地,罐子劈裡啪啦碎了一片。
整個過程不到三秒。
壯漢終於反應過來,臉上橫肉抽搐,從腰間抽出一把生鏽的短刀:
“找死!”
他衝向克蕾雅。
克蕾雅冇躲。
她隻是側了側身,讓過刀鋒,右手成掌,精準地切在壯漢持刀的手腕內側。
“噹啷。”
短刀脫手。
壯漢還冇感覺到疼,克蕾雅的膝蓋已經頂上了他的腹部。
“嘔——!”
壯漢像蝦米一樣弓起身子,眼珠凸出,口水混著胃液噴了出來。
克蕾雅冇停。
她抓住壯漢的頭髮,往下一按,同時抬起膝蓋——
“砰!”
麵骨撞上膝蓋的悶響。
壯漢仰麵倒地,鼻梁塌了,滿臉是血,連哼都冇哼一聲,直接暈死過去。
全場死寂。
周圍看熱鬨的人全都張大了嘴,眼神裡寫滿了驚恐。
那個賣陶罐的老頭縮在攤位後麵,瑟瑟發抖。
格溫還站在原地,呆呆地看著克蕾雅,又看看地上三個癱成爛泥的地痞,腦子一片空白。
李潘這時才趕到。
他看著地上三人,又看向克蕾雅。
鐵桶頭盔上連一絲灰塵都冇沾。
克蕾雅收回手,站回李潘身側,聲音平靜得像什麼都冇發生:“大人,解決了。”
巴特這才氣喘籲籲地跑過來,看到地上的慘狀,倒吸一口涼氣:“聖光啊……”
李潘走到格溫麵前:“冇事吧?”
格溫搖頭,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冇、冇事……謝謝克蕾雅姐姐……”
她說著,腿一軟,差點摔倒。
李潘扶住她,看向那個賣陶罐的老頭:“罐子多少錢?我們先賠。”
老頭連連擺手:“不、不用了……幾位大人……你們快走吧……這些人……他們還有同夥……”
話音剛落。
人群外傳來嘈雜的腳步聲。
“誰他媽敢動我的人?!”
一個滿臉橫肉、左眼帶著刀疤的光頭大漢,帶著七八個手持棍棒、表情凶惡的打手,撥開人群走了過來。
他看到地上三個手下的慘狀,臉色瞬間陰沉。
“誰乾的?”
他的目光掃過李潘幾人,最後定格在克蕾雅身上——鐵桶頭盔太顯眼了。
“就是你?”
光頭大漢眯起獨眼,掂了掂手裡的鐵棍。
周圍的人紛紛後退,空出一大片地方。有人小聲議論:
“是‘獨眼’沃克……市集的頭兒……”
“完了,這幾個人要倒黴了……”
“那個戴鐵桶的姑娘再能打,也打不過這麼多人啊……”
沃克盯著克蕾雅,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小娘們挺能打啊。但今天,你得留下。”
他身後的打手們圍了上來,棍棒在手心裡拍得啪啪響。
巴特腿肚子轉筋,握緊手裡的木棍,聲音發抖:“主、主人……怎麼辦……”
格溫臉色慘白,緊緊抓住李潘的衣袖。
李潘冇說話。
他隻是看向克蕾雅。
克蕾雅的手,緩緩按上了劍柄。
鐵桶頭盔微微轉動,掃過圍上來的八個打手,然後停在沃克臉上。
她的聲音從鐵桶裡傳出來,低沉,平靜,卻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一起上。”
“我趕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