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團長!可算找到你們了!”
太行山穀的臨時營地外,兩個穿著粗布軍裝的通訊員氣喘籲籲地跑進來,背上的鬥笠還沾著泥點,顯然是翻了不少山路。為首的高個子看到正在檢查防禦工事的曹興國,老遠就揮起了手裡的公文包。
曹興國迎上去,認出來人是軍區司令部的通訊員小李,連忙問:“小李?這麼急找我,有啥要緊事?”
小李抹了把臉上的汗,把公文包遞給曹興國:“團長,這是軍區首長的命令。首長說你們轉移來的百姓和傷員太多,山穀裡不好安置,讓你們往東南走三十裡,那裡有個沙哇村,能住人!”
嚴英豪湊過來,接過公文包翻看著:“沙哇村?我咋冇聽說過?能住多少人?”
“以前是這一帶最大的村子,兩千多口人呢!”另一個矮個子通訊員接過話頭,語氣沉了沉,“前年被日軍‘三光’掃蕩過,現在成了無人村,房子都空著,修修就能住。首長說讓你們把百姓和傷員安置到那兒,既能減輕一線部隊的負擔,也方便就地屯田。”
“三光?”曹興國的眉頭擰了起來,手裡的公文包瞬間變得沉重。他去過太多被“三光”過的村子,斷壁殘垣裡總能找到冇燒儘的嬰兒繈褓,或是釘在牆上的刺刀。
小李歎了口氣:“可不是嘛。日軍說是村裡藏了八路軍,把人全殺了,房子燒了一半,剩下的也塌了不少。但底子還在,石砌的房子結實,修修補補就能住人,比在山穀裡搭帳篷強。”
營地的空地上,百姓們正圍著篝火吃飯,聽到要轉移到沙哇村的訊息,頓時炸開了鍋。
“沙哇村?那地方我知道,離這兒不遠,以前可富了!”一個白髮老漢拄著柺杖站起來,渾濁的眼睛亮了些,“就是被小鬼子禍害慘了……”
“空村子?那有吃的嗎?冬天快到了,冇柴火咋過?”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憂心忡忡地問。
曹興國站到一塊石頭上,提高了聲音:“鄉親們,沙哇村是比這兒條件好,有房子遮風擋雨,旁邊還有條河,取水方便。軍區會給咱們送種子和農具,咱們可以自己種地,自己蓋房子,不用再跟著部隊風餐露宿!”
“那小鬼子要是再去咋辦?”有人追問。
“有我們在,不怕!”嚴英豪舉起手裡的槍,“咱們在村子周圍修工事,挖戰壕,小鬼子敢來,就叫他們有來無回!”
王黑風也跟著起鬨:“再說咱們還有‘寶貝’呢!那些戰俘正愁冇活乾,讓他們去修房子,保證比蓋炮樓還結實!”
百姓們漸漸安靜下來,眼裡的擔憂被期待取代。老漢拄著柺杖說:“曹團長是好人,跟著他,錯不了!我年輕時在沙哇村打過短工,那地方水土好,能養活人!”
第二天一早,轉移隊伍出發了。百姓們揹著包袱,牽著牛羊,傷員們躺在戰俘們抬的簡易擔架上,隊伍在山路上蜿蜒成一條長龍。
王黑風押著戰俘走在中間,時不時吆喝兩聲:“快點!前麵就是沙哇村,到了有熱飯吃!”
小個子戰俘扶著擔架,低聲問旁邊的戰士:“沙哇村……真的冇人了?”
戰士瞪了他一眼:“還不是你們日本人乾的好事!”
小個子低下頭,冇再說話,腳步卻加快了些。高個子戰俘在後麵嘟囔:“裝什麼好心,還不是想讓我們多乾活。”
王黑風聽見了,回頭踹了他一腳:“乾活咋了?總比讓你餓肚子強!到了村裡,好好修房子,不然把你扔去喂狼!”
走了約莫三個時辰,前方出現一片開闊地,幾十座石砌的房子錯落有致地分佈在山腳下,雖然不少屋頂塌了,牆壁熏得發黑,卻依稀能看出當年的繁華。村口的老槐樹上還掛著半截繩子,看得人心頭髮緊。
“這就是沙哇村了。”小李指著村子,聲音有些哽咽,“以前村口有個戲台,逢年過節可熱鬨了……”
曹興國冇說話,隻是揮了揮手:“各營分工!一營負責警戒,二營清理村子,把能住的房子打掃出來;王黑風帶戰俘修屋頂、堵牆縫;後勤處統計百姓人數,按戶分房子;醫護隊找個大院子,把傷員安置好!”
“是!”戰士們立刻行動起來。百姓們也冇閒著,有的幫著抬傷員,有的去找能燒的柴火,還有的在河邊清洗被煙燻黑的鍋碗瓢盆。
村裡最大的院子以前是地主家的,青磚瓦房,雖然西廂房塌了一半,正房卻還結實。曹興國把指揮部設在這裡,剛進屋就看到牆上有個彈孔,旁邊還留著暗紅色的血跡。
“團長,軍區送的種子和農具到了,在村口呢。”嚴英豪走進來,手裡拿著張紙條,“還有這個,是沙哇村以前的保長寫的,藏在牆縫裡,說村東頭有口井,村西頭有片荒地,能種麥子。”
曹興國接過紙條,上麵的字跡歪歪扭扭,卻看得人心裡發燙。他走到窗邊,看到王黑風正指揮戰俘們用茅草修補屋頂,百姓們遞水遞乾糧,倒不像對待敵人,反倒像對待幫工。
“讓炊事班多做些饅頭,給戰俘也分點。”曹興國對嚴英豪說,“乾活賣力的,再加個窩窩頭。”
嚴英豪愣了愣:“給他們吃這麼好?”
“吃飽了纔有力氣乾活。”曹興國望著窗外,“等村子建好了,讓他們也試試,不用槍指著,靠自己雙手吃飯是啥滋味。”
中午時分,炊煙在沙哇村升起。百姓們在收拾好的房子前支起灶台,蒸饅頭的香味飄滿全村。小個子戰俘修完屋頂,捧著一個熱饅頭,蹲在村口的老槐樹下,看著遠處戰士們教孩子們認字,突然覺得這場景有些熟悉——像他小時候在日本鄉下看到的畫麵。
“喂!發什麼呆!”王黑風拍了拍他的肩膀,遞過來一碗菜湯,“快吃,下午還要去修井。”
小個子接過菜湯,第一次冇低著頭,小聲說:“謝謝。”
王黑風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謝啥,好好乾活就行。對了,你會修井不?”
“會……我家以前是挖井的。”小個子說。
“那太好了!”王黑風拍著大腿,“下午你帶幾個人去村東頭,把那口井淘乾淨,能出水了,我多給你兩個饅頭!”
下午,曹興國帶著幾個戰士在村裡勘察。走到村西頭的荒地,看到地裡還有冇燒儘的農具,顯然是日軍掃蕩時來不及帶走的。
“這片地有幾十畝,明年開春種上麥子,夠咱們吃大半年了。”曹興國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土很肥,就是得好好翻一遍。”
一個老農跟過來說:“曹團長,這片地以前是水澆地,有渠通到河邊,就是渠被填了,得重新挖開。”
“那就挖!”曹興國站起身,“讓戰俘們去挖渠,戰士們幫著百姓修房子,咱們分工合作,爭取冬天前把村子收拾利索!”
傍晚時分,村東頭傳來歡呼——井修好了!小個子戰俘和幾個戰俘滿頭大汗地站在井邊,看著清冽的井水湧出來,臉上竟有了幾分笑意。百姓們提著水桶圍過來,有人還端來一碗剛熬好的小米粥,遞給小個子:“小夥子,辛苦了,喝點粥暖暖身子。”
小個子接過粥,手都在抖,這是他第一次收到中國人主動給的東西。高個子戰俘在旁邊看著,眼神複雜。
王黑風走過來,拍了拍小個子的肩膀:“乾得不錯!晚上加饅頭!”他又瞪了高個子一眼,“看啥看?明天去挖渠,挖不好冇飯吃!”
夜裡,曹興國在指揮部研究地圖,嚴英豪走進來,手裡拿著個賬本:“團長,統計好了,百姓三百二十六口,傷員四十六個,部隊加戰俘一共一千三百多人,能住的房子有五十八間,不夠的得加蓋幾間。”
“讓戰俘們多蓋幾間草房,用村裡的木頭和茅草,夠結實了。”曹興國指著地圖上的沙哇村,“軍區說得對,這裡確實是個好地方,易守難攻,旁邊有河有地,能紮根。”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些:“就是想起那些被害死的百姓……心裡不好受。”
嚴英豪歎了口氣:“所以咱們更得把村子建好,讓他們看看,小鬼子能毀掉一個村子,咱們就能重建一個,比以前更好!”
村西頭的窩棚裡,戰俘們擠在一起睡覺。小個子摸著懷裡揣的兩個饅頭,那是王黑風獎勵的。高個子湊過來:“他們真的會讓咱們活下去?”
“不知道。”小個子咬了一口饅頭,“但……他們冇騙人,有飯吃,有活乾。”
“可我們是敵人……”
“以前是。”小個子看著窗外的月光,“現在……我隻想修好渠,種出麥子,看看這地方明年會變成啥樣。”
高個子冇說話,卻悄悄把自己的窩頭往小個子身邊推了推。
第二天一早,天還冇亮,沙哇村就熱鬨起來。戰士們在村口修崗哨,百姓們在清理街道,戰俘們分成兩隊,一隊跟著小個子挖渠,一隊跟著王黑風蓋草房。
曹興國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看著這忙碌的景象,心裡踏實了許多。小李走過來,遞給他一封電報:“團長,軍區來電,說日軍暫時冇進山的跡象,讓咱們抓緊時間建設,還說會派些醫護人員和教書先生來。”
“太好了!”曹興國笑著說,“有了教書先生,就能辦學校,讓孩子們讀書;有了醫護人員,傷員們也能得到更好的治療。”
他望著遠處正在蓋草房的戰俘,又看了看正在給孩子們梳頭的婦人,突然覺得,這沙哇村正在慢慢活過來。
“嚴英豪!”曹興國喊了一聲。
“到!”嚴英豪跑過來。
“去通知炊事班,今晚殺兩頭豬,咱們軍民一起熱鬨熱鬨,就當是給沙哇村‘暖房’了!”
“好嘞!”嚴英豪笑著跑開了,聲音裡滿是乾勁。
陽光透過老槐樹的枝葉,灑在曹興國的臉上,暖洋洋的。他知道,重建沙哇村不容易,守好這個家更難,但隻要軍民一心,再大的困難也能克服。
“等春天來了,這裡一定會長滿莊稼。”曹興國輕聲說。
旁邊的老漢拄著柺杖,看著正在挖渠的人們,笑著說:“會的,一定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