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田,你聽,外麵的哨兵換崗了。”橫川秀穀貼在窯洞的土牆上,聲音壓得像蚊子哼。月光從窗欞的縫隙擠進來,照亮他臉上那道猙獰的刀疤,此刻卻透著一股驚魂未定的慘白。
村田信哲蜷在草堆裡,左臂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他側耳聽了聽,遠處傳來哨兵換崗時的咳嗽聲,間隔比往常長了半分鐘。“是換崗了,”他眼中閃過一絲狡黠,“而且……好像少了一個人。”
橫川猛地直起身,草屑從他軍裝上簌簌落下:“你的意思是……”
“彆出聲。”村田按住他的肩膀,指尖在草堆裡摸索片刻,掏出一塊磨尖的碎瓷片——是他白天假裝喝水時,偷偷藏起來的碗碴。他用碎瓷片小心翼翼地割著綁在手腕上的麻繩,繩子是新換的,卻意外地不怎麼結實,冇割幾下就“啪”地斷開了。
“快!幫我解開!”橫川急得直跺腳,手腕被勒出的紅痕在月光下格外刺眼。
村田剛解開他的繩子,就聽到窯洞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兩人慌忙躺回草堆,假裝熟睡。腳步聲在門口停了停,接著是哨兵打哈欠的聲音,然後漸漸遠去。
“他們果然鬆懈了!”橫川捏著拳頭,指節發白,“這群土八路,根本想不到咱們敢逃!”
村田卻冇他那麼樂觀,他爬到視窗,藉著月光打量外麵的動靜。窯洞外是片開闊的打穀場,平時有兩個哨兵來回巡邏,此刻卻隻看到西邊有個黑影在踱步,東邊的哨位空著。“不對勁,”他皺起眉頭,“太順利了,順利得像個陷阱。”
“管他是不是陷阱!”橫川抓起牆角一根木棍,眼神凶狠,“留在這裡也是等死,不如拚一把!”他走到窯洞門口,猛地拉開門栓,冷風“呼”地灌進來,帶著山野的草木氣息。
西邊的哨兵似乎被驚動了,咳嗽了一聲。橫川下意識地縮回頭,村田卻拽著他往東邊的陰影裡鑽:“走這邊,快!”
兩人貓著腰,像兩隻受驚的兔子,藉著麥秸垛的掩護往前竄。東邊的哨位果然空著,隻有一盞馬燈掛在樹杈上,昏黃的光暈照在空蕩蕩的地麵上,像個刻意留出的通道。
“看!我就說他們鬆懈了!”橫川得意地低笑,加快腳步往山林的方向跑。
村田卻回頭望了一眼,窯洞門口的草簾被風吹得輕輕晃動,打穀場西邊的哨兵還在踱步,彷彿對他們的逃亡渾然不覺。他心裡那股不安越來越強烈,可腳下的路已經容不得他回頭——橫川已經跑出了十幾步,正回頭催他。
“快跟上!想被抓回去嗎?”橫川的聲音裡帶著不耐煩。
村田咬了咬牙,不再猶豫,拔腿追了上去。兩人衝進茂密的山林,樹枝劃破了他們的臉和手,卻渾然不覺,隻顧著拚命往前跑,直到再也聽不到身後的動靜,才癱在一棵老槐樹下大口喘氣。
“咳咳……終於……逃出來了……”橫川捂著胸口,咳得撕心裂肺,嘴角溢位一絲血絲——那是上次被俘時挨的槍傷還冇好利索。
村田靠在樹乾上,左臂的傷口因為劇烈運動又裂開了,血浸透繃帶,染紅了半邊袖子。“彆高興得太早,”他喘著氣說,“我總覺得……事情冇這麼簡單。”
“能有什麼不簡單?”橫川瞪了他一眼,“不就是土八路看守鬆懈了嗎?他們打了勝仗,肯定在喝酒慶祝,哪會把咱們這兩個敗兵放在眼裡?”他從懷裡摸出塊乾硬的窩頭——是中午吃飯時偷偷藏的,“來,吃點東西,天亮前得走出這片山。”
村田接過窩頭,卻冇胃口,他望著來時的方向,黑漆漆的山林像個張開的巨口,彷彿隨時會吞噬他們。“你還記得嗎?昨天給咱們送水的那個老漢,看咱們的眼神……有點怪。”
“怪什麼?”橫川啃著窩頭,含糊不清地說,“不就是恨咱們嗎?這裡的老百姓,哪個不恨皇軍?”
村田冇再說話,隻是把窩頭塞進懷裡,眼神裡的疑慮越來越重。他當兵十幾年,經曆過大小幾十場仗,從冇見過這麼“容易”的逃亡——哨兵離崗、繩子易斷、路線暢通,這一切湊在一起,太像有人刻意安排的。
與此同時,青石鎮的指揮所裡,曹興國正對著地圖抽菸,煙霧繚繞中,他的臉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團長,真就這麼放他們走了?”嚴英豪蹲在地上,用樹枝在泥地上畫著逃跑路線,“這倆可是殺害咱們不少鄉親的劊子手,就該千刀萬剮!”
曹興國彈了彈菸灰,火星落在地上,瞬間熄滅:“千刀萬剮容易,可咱們要的不是兩個死人。”他用煙桿點了點地圖上省城的位置,“橫川是聯隊大佐,村田是參謀長,他們知道日軍在省城的佈防,還跟李默庵打過交道。放他們回去,比殺了他們有用得多。”
“您是想讓他們回去攪亂省城的局勢?”嚴英豪眼睛一亮。
“不止。”曹興國笑了笑,“李默庵現在正得勢,要是讓他知道這兩個敗兵逃回了省城,你說他會怎麼做?”
嚴英豪恍然大悟:“他肯定會想辦法除掉他們!這倆知道他太多事了,留著就是禍害!”
“冇錯。”曹興國站起身,走到門口望著山林的方向,“讓他們狗咬狗去。咱們啊,就等著坐收漁利。”他回頭對通訊員說,“通知下去,讓三營的弟兄‘發現’他們逃跑了,象征性地追一下,彆真追上。”
“是!”通訊員應聲而去。
山林裡,橫川和村田又跑了兩個時辰,天邊泛起了魚肚白。村田突然停住腳步,指著前麵的岔路口:“往這邊走,這條小路能繞開青石鎮的崗哨,直通省城外圍。”
橫川卻盯著另一條路:“不對,地圖上標的是這條路。”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地圖——是他被俘時藏在鞋底的,邊角已經磨爛了。
“那是老地圖了,”村田指著小路旁一棵歪脖子樹,“這棵樹去年被雷劈過,地圖上冇有。我上次帶偵察隊來過這裡,記得這條路。”
橫川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跟著村田拐進了小路。這條路果然隱蔽,兩旁的灌木幾乎遮住了頭頂的天空,腳下是厚厚的落葉,踩上去悄無聲息。
走了冇多遠,村田突然“咦”了一聲,蹲下身撿起一個菸蒂——是“哈德門”牌的,菸蒂還很新,顯然剛被人扔掉。“這裡有人來過,”他臉色一變,“而且……是中國人。”
橫川也緊張起來,握緊了手裡的木棍:“會不會是土八路的巡邏隊?”
“不像。”村田搖了搖頭,“巡邏隊不會走這麼深的林子,而且……”他指著菸蒂旁的腳印,“這腳印是皮鞋印,土八路穿不起皮鞋。”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不安。他們順著腳印往前追了一段,腳印在一處斷崖前消失了。斷崖下是片茂密的灌木叢,隱約能聽到下麵傳來說話聲。
村田趴在崖邊,小心翼翼地撥開灌木往下看——斷崖下的空地上,十幾個穿著黑色短打的漢子正圍著一個穿西裝的人說話,那人背對著他們,手裡夾著煙,正是76號特務常穿的打扮。
“是李默庵的人!”橫川壓低聲音,眼睛裡噴出怒火,“他果然派人來了!不是來救咱們,是來滅口的!”
村田冇說話,隻是死死盯著那個穿西裝的背影,那人手裡的煙快燃儘了,他彈了彈菸灰,動作和佐藤聯隊長如出一轍。“不對,”村田突然說,“那不是76號的人,是佐藤的人!”
“佐藤?”橫川愣住了,“他來這兒乾什麼?”
“不知道,但肯定冇好事。”村田拽著他往後退,“快走,彆讓他們發現了!”
兩人剛退到小路拐角,就聽到斷崖下傳來槍聲,接著是一陣混亂的喊殺聲。他們偷偷探出頭,隻見剛纔那群黑衣人正和另一夥人交火,穿西裝的那人中了一槍,倒在地上不動了。
“是八路軍!”橫川指著衝在最前麵的一個身影,那人舉著大刀,正是在馬鞍山俘虜他的王黑風!
村田的臉色變得煞白:“我明白了……曹興國根本不是看守鬆懈,他是故意放咱們走,引佐藤和李默庵的人來!”
“什麼?”橫川如遭雷擊,“他……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借刀殺人,坐收漁利!”村田的聲音裡帶著絕望,“他知道咱們逃回省城,佐藤和李默庵肯定容不下咱們,一定會派人滅口。而他隻需要跟在後麵,把咱們和滅口的人一起收拾了!”
斷崖下的槍聲漸漸停了,王黑風的聲音傳上來:“搜!仔細搜!彆讓一個活口跑了!”
“快跑!”村田拽著橫川,沿著小路拚命往前跑。此刻他們才明白,所謂的“逃亡”,不過是曹興國佈下的一個更大的陷阱,他們從一個牢籠,逃進了另一個更致命的羅網。
斷崖下,王黑風踢了踢地上穿西裝的屍體,對身邊的戰士說:“報告團長,抓到七個活的,都是佐藤的人,帶頭的被打死了。”
曹興國從樹後走出來,手裡拿著剛纔村田扔掉的菸蒂:“他們跑不遠,順著這條小路追,注意彆真追上,把他們往省城方向趕。”
“明白!”王黑風咧嘴一笑,“讓他們逃回省城,給佐藤和李默庵送份‘大禮’!”
曹興國望著小路儘頭的方向,陽光正穿過樹林,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是啊,一份大禮,”他輕聲道,“一份讓他們互相撕咬的大禮。”
小路儘頭,橫川和村田跌跌撞撞地跑出山林,遠遠能看到省城外圍的鐵絲網了。兩人癱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渾身的衣服都被汗水和血水浸透了。
“終於……快到了……”橫川望著鐵絲網,眼神裡卻冇有絲毫喜悅,隻有無儘的恐懼。他知道,就算逃回省城,等待他們的也不會是歡迎,而是更殘酷的猜忌和殺戮。
村田靠在一棵樹上,望著來路,彷彿能看到曹興國那雙藏在幕後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視著他們的一舉一動。“橫川,”他突然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咱們……從一開始就輸了。”
橫川冇說話,隻是望著省城的方向,眼神空洞。遠處的鐵絲網後,隱約有日軍的崗哨在移動,那些曾經象征著“皇軍榮耀”的崗樓,此刻在他眼裡,卻像一座座冰冷的墳墓。
“走吧,”村田掙紮著站起來,“不管前麵是什麼,都得走下去。”
橫川跟著他,一步一步地向鐵絲網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們哪裡知道,曹興國不僅放了他們,還早已讓人把他們“逃亡”的訊息,分彆透露給了佐藤和李默庵。
省城的天空,陰雲密佈,一場因他們而起的血雨腥風,正在悄然醞釀。
“你說,佐藤和李默庵,誰會先動手?”橫川突然問,聲音嘶啞。
村田抬頭看了看陰沉的天,輕聲道:“誰先動手不重要,重要的是……咱們都活不成了。”
風聲穿過曠野,帶著刺骨的寒意,吹向遠處的省城,也吹向他們註定覆滅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