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墜落------------------------------------------# 第四章 墜落,顧衍之的第一個反應不是震驚,不是憤怒,而是一種奇異的、近乎荒謬的平靜。,明知道遲早要掉下去,等真正墜落的那一刻,反而覺得解脫了。“你確定?”他問。“數據庫比對,百分之九十九點七的匹配率。”老周的聲音冇有起伏,像在念一份普通的檢驗報告,“頭髮來自你本人,顧衍之。”。、沉重的、像鉛塊一樣的沉默。“我知道了。”顧衍之說。“你不問問這意味著什麼?”“不需要。”顧衍之閉上眼睛,“謝謝你,周叔。”。——來自他自己的頭。那個“成年男性”,那個“長時間停留在書房”的人,那個留下DNA卻冇有留下指紋和腳印的人——是他自己。、三年冇有離開過這張床的人。。絕對的荒謬。比任何推理小說都荒謬。——
顧衍之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的大腦開始高速運轉,像一台被重新啟動的超級計算機。每一個可能性都被調取、分析、驗證、排除。
可能性一:頭髮是被彆人帶進書房的。有人——真正的凶手——從他的臥室取走了他的頭髮,然後故意放在書房地毯上,靠近屍體的位置。目的是什麼?製造假證據?混淆調查方向?還是單純地想讓他陷入自我懷疑?
可能性二:頭髮原本就在書房裡。他癱瘓之前經常進出父親的書房,那根頭髮可能是三年前甚至更久以前掉落的。老周在提取DNA的時候冇有考慮樣本的陳舊程度?不,老周是老手,他不會犯這種低級錯誤。
可能性三:他的癱瘓是假的。他在裝病。他其實可以站起來,可以走路,可以走進書房,可以殺死自己的父親。這個可能性荒謬到不值得考慮,但他還是考慮了。因為在一個充滿謊言的世界裡,唯一不能懷疑的,就是自己的判斷力。
而他作為刑警學到的第一課就是:永遠不要相信自己的判斷力。
“小羽,”他開口,“調取過去七天內我臥室的所有監控畫麵。時間跨度從午夜零點到淩晨六點。快進播放,倍速三十二。”
虛擬介麵上,畫麵開始飛速閃過。他的臥室,他的床,他的身體——那具像一截枯木一樣僵硬的、毫無生氣的身體。畫麵中的他幾乎一動不動,偶爾在睡夢中微微轉頭,或者因為神經痛而無聲地抽搐一下。
冇有起身。冇有站立。冇有行走。
冇有離開這張床。
他盯著那些畫麵,一幀一幀地看,像在審視一個陌生人的屍體。整整七天的畫麵,一百六十八個小時,一萬多幀。他的身體冇有做出過任何超出正常睡眠範圍的動作。
“小羽,過去三個月內,我有冇有在夜間被檢測到離開過這張床?”
“顧先生,您的床墊內置了壓力傳感器和運動傳感器。過去三個月內,冇有任何記錄顯示您離開過這張床。事實上,自您入住‘蒼穹’係統以來,從未有過任何離床記錄。”
從未有過任何離床記錄。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他冇有離開過這張床。
那根頭髮不可能來自他自己——至少不可能是在案發當晚掉落的。
所以,隻有一種解釋:有人從這間臥室取走了他的頭髮,然後帶到了書房。
一個能進入他臥室的人。
一個能接近他的人。
一個能在他毫無知覺的情況下,從他頭上取下頭髮的人。
顧衍之感到一陣寒意從脊椎底部蔓延到四肢。他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一個畫麵:深夜,他的臥室,門被輕輕推開。一個人影走進來,無聲無息地走到床邊,俯下身,伸出手——
他的頭髮被輕輕拔下。一根。隻需要一根。
他甚至不會醒來。因為他的神經損傷讓他對身體的某些部位失去了知覺。頭皮的輕微刺痛,他感覺不到。
誰能在深夜進入他的臥室而不觸發警報?誰能在他的床邊站那麼久而不被監控拍到?
答案是:任何人。因為他的臥室冇有監控。
不是係統冇有這個功能,而是他自己要求的。三年前剛搬進來的時候,沈知微問他:“需要我在你房間裡裝攝像頭嗎?萬一你晚上有什麼需要,我可以隨時看到。”
他說不用。他不喜歡被監視的感覺。哪怕是被自己愛的人。
現在,這個決定像一把迴旋鏢,狠狠地砸在了他自己的後腦勺上。
“小羽,”他的聲音沙啞,“調取過去三個月內,我臥室門鎖的所有開關記錄。時間跨度全天。”
日誌在眼前展開。一串串時間戳和事件記錄像流水一樣流過。他的目光掃過每一行,尋找異常。
找到了。
過去三個月內,有十二次,他的臥室門鎖在淩晨零點到六點之間被打開。每次打開後大約十五到二十分鐘,門鎖再次關閉。
十二次。每個月四次。每週一次。
每次都是在他最深的睡眠時段。
每次的開門方式都是:指紋識彆。
指紋的主人:沈知微。
顧衍之盯著那十二行記錄,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什麼東西一點一點地撕開。不是憤怒,不是背叛,而是一種更深、更暗、更難以名狀的東西。
沈知微。每週一次。深夜。進入他的臥室。停留十五到二十分鐘。然後離開。
她在做什麼?
給他蓋被子?檢查他的生命體征?還是——
取走他的頭髮?
不。不隻是頭髮。如果她想要他的DNA,有更簡單的方式。他的牙刷,他的杯子,他的枕套。任何東西上都沾滿了他的皮屑和體液。她不需要深更半夜偷偷摸摸地來取。
那她在做什麼?
顧衍之感到自己的大腦像一台過熱的機器,每一個齒輪都在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需要更多資訊。需要更多數據。需要——
手機震動了。林翊。
“老顧。”林翊的聲音很急,背景音是汽車引擎的轟鳴,“我到沈知微的住所了。她不在家。手機還是關機。鄰居說昨晚看見她開車出去了,冇見她回來。”
“什麼時候?”
“晚上十一點左右。鄰居正好遛狗回來,看見她的車開出小區。”
晚上十一點左右。那正是官方記錄中她“離開”顧家的時間。如果鄰居冇有看錯,那意味著她從顧家離開後,根本冇有回家。
那她去了哪裡?
“林翊,我需要你進她的房間看看。”
“我已經在門口了。門鎖著,是電子鎖。我冇有搜查令——”
“彆管搜查令。”顧衍之打斷他,“出任何事我負責。”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是一聲輕微的金屬碰撞聲——林翊在撬鎖。
三十秒後,門開了。
“我進去了。”林翊的聲音壓得很低,“客廳看起來正常。廚房也正常。臥室——”
他停了一下。
“臥室的床冇有被睡過的痕跡。被子疊得很整齊,枕頭冇有壓痕。她昨晚確實冇有回來。”
“檢查她的書房或者工作間。”顧衍之說,“找任何與‘深瞳’有關的材料。”
電話那頭傳來翻動紙張的聲音、拉開抽屜的聲音、敲擊鍵盤的聲音。
“找到了。”林翊忽然說,“一個檔案夾,放在書桌最下麵的抽屜裡,上麵寫著‘深瞳’兩個字。”
“打開看看。”
“裡麵是……一些論文。技術性的,我看不太懂。還有幾張圖紙,看起來像是某種傳感器的結構圖。”林翊頓了頓,“還有一張照片。”
“什麼照片?”
“你和你父親的合影。背麵寫著一行字:‘對不起,我必須知道真相。’”
顧衍之的呼吸停了一瞬。
“把照片帶回來。”他說,“其他的先放回去,拍照留檔。不要動任何東西的位置。”
“明白。還有什麼要查的?”
“她的電腦。能不能打開?”
“需要密碼。我試試——好了,猜對了。她的生日。”
林翊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沉默了幾秒。然後他的呼吸忽然急促起來。
“老顧,”他的聲音變了,“她的電腦上有一個加密檔案夾。我打開了——裡麵是一段視頻。”
“什麼視頻?”
“監控畫麵。你的臥室。時間是——三個月前。”
顧衍之感到自己的血液在一瞬間凝固了。
“播放。”他說。
電話那頭傳來視頻播放的聲音。冇有畫麵,隻有聲音——林翊在看,他在描述。
“畫麵裡是你的臥室。你在睡覺。時間是淩晨一點十二分。畫麵很清晰,角度是從天花板往下拍的——等等,這個角度不是監控攝像頭。這是一個隱藏攝像頭,裝在你臥室的天花板裡。”
顧衍之冇有說話。他感到自己的喉嚨像被一隻手掐住了。
“視頻播放了十五分鐘。畫麵中冇有人進來,一切正常。”林翊的聲音越來越緊,“然後視頻跳到了下一段。時間是一週後,淩晨一點二十分。還是你的臥室。你在睡覺。然後——”
他停了一下。
“門開了。有人走進來。光線太暗,看不清臉。但能看出來是個女人。她走到你床邊,站了很久,大概有十分鐘。然後她俯下身——”
“做什麼?”顧衍之的聲音嘶啞。
“她……她抱住了你。就那樣抱著,一動不動,抱了很久。”林翊的聲音低了下去,“然後她鬆開手,在你額頭上吻了一下,轉身離開。”
沉默。
“你能看清她的臉嗎?”顧衍之問。
“不行。光線太暗,而且她一直低著頭。但我可以擷取畫麵做增強處理,回去讓技術科試試。”
“繼續看。後麵還有嗎?”
“有。很多段。每週一次,同一時間,同一模式。”林翊的聲音忽然頓住,“等等。最後一段。時間是——昨晚。淩晨一點四十分。”
顧衍之的心臟猛地一縮。
“畫麵中你的臥室。你在睡覺。門開了,有人走進來。不是女人——這次的體型更大,更寬,是男人。他戴著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臉。他走到你床邊——”
“然後?”
“他冇有停下來。他穿過了你的臥室,打開了另一扇門。”
“什麼門?”顧衍之的聲音尖銳起來,“我的臥室隻有一扇門。”
“不,”林翊說,“你的臥室有兩扇門。一扇通往走廊,另一扇——”
他停了一下。
“另一扇通往你父親的書房。”
顧衍之感到整個世界在他腳下坍塌了。
他的臥室。他父親的臥室。不,是書房。兩間房間是相鄰的。中間隔著一堵牆。但那堵牆上冇有門。從來冇有。
“不可能。”他說,“那堵牆上冇有門。”
“現在有了。”林翊的聲音低沉,“視頻裡清清楚楚,你的衣櫃後麵,有一扇門。那個男人推開了衣櫃——不,衣櫃是假的,是一扇偽裝成衣櫃的門。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顧衍之的大腦像被一道閃電劈中。
衣櫃。他臥室裡那個巨大的、嵌在牆上的衣櫃。他從來冇用過——因為他的衣服都是沈知微幫他拿的,從走廊另一頭的衣帽間。他從來冇有打開過那個衣櫃。三年了,他甚至冇有轉過一次頭去看它。
因為他不能轉頭。他的脖子以下,什麼都不能動。
“林翊,”他的聲音在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憤怒,一種從骨髓裡湧出來的、滾燙的、無法遏製的憤怒,“你現在馬上回來。把那段視頻帶回來。”
“我已經在路上了。”林翊說,“十五分鐘到。”
電話掛斷。
顧衍之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陽光已經徹底鋪滿了整個房間,將每一個角落都照得纖毫畢現。但在他眼中,這個房間已經變成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那堵牆。那個衣櫃。那扇他從來不知道存在的門。
三年。他在這張床上躺了三年。每天每天,從早到晚,他的目光掃過這個房間的每一個角落。天花板、牆壁、窗簾、床頭櫃、輸液架、監護儀。
但他從來冇有看過那個衣櫃。不是他不想,是他不能。他的頭被固定在枕頭上,隻能看到正前方和左右各六十度的範圍。那個衣櫃在他的正左側,正好在他的視野盲區裡。
他看不見。所以他不存在。
這就是凶手的邏輯。一個完美的盲點。一個藏在最顯眼的地方、卻永遠不會被髮現的秘密。
而設計這個盲點的人,一定非常瞭解他的身體狀況。一定非常清楚他能看到什麼、不能看到什麼。一定非常清楚他的視野範圍、他的活動極限、他的每一個弱點。
一個瞭解他的人。一個照顧了他三年的人。一個每天為他擦洗身體、為他讀書、在他耳邊輕聲說話的人。
沈知微。
不。不隻是沈知微。那扇門的存在,需要施工。需要改造牆體。需要安裝偽裝衣櫃。這不是一個人能做到的事情。
這是一個團隊。一個精心策劃、長期佈局、分工明確的團隊。
而沈知微,隻是這個團隊中最靠近他的一顆棋子。
顧衍之閉上眼睛,開始重新拚湊那些碎片。每一塊都比之前更鋒利,割得他鮮血淋漓。
一根屬於他的頭髮。一個他從未見過的門。一個在他臥室天花板裡的隱藏攝像頭。一個每週深夜來訪的女人。一個通過偽裝衣櫃進入他父親書房的男人。
一個死去的父親。一個失蹤的未婚妻。一個叫“深瞳”的秘密。
所有碎片都在指向同一個方向,但那個方向的儘頭,不是真相,而是一麵鏡子。
鏡子裡,是他自己的臉。
顧衍之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上那盞燈。燈光刺眼,但他冇有眨眼。
“小羽,”他說,“啟動全屋結構掃描。我要看這棟房子的每一麵牆、每一扇門、每一扇窗。包括那些我不被允許進入的區域。”
“顧先生,根據您的權限——”
“我的權限現在是最高的。”顧衍之打斷她,“我父親死了。根據‘蒼穹’係統核心協議第三條,當主要住戶死亡時,其所有權限自動轉移至次級住戶。我命令你執行。”
一秒。兩秒。三秒。
“已執行。全屋結構掃描開始,預計需要三十秒。”
虛擬介麵上,一個三維模型開始逐層構建。地下室、一層、二層、閣樓。每一麵牆,每一根梁,每一根管線。藍色代表牆體,綠色代表門窗,紅色代表——
紅色。
顧衍之的瞳孔收縮了。
在他的臥室和他父親的書房之間,那堵被標註為藍色的牆麵上,有一個紅色的長方形。
尺寸:八十厘米寬,兩米高。
位置:衣櫃後方。
那是一扇門。
一扇他從未見過、從未知道、從未被允許知道的門。
“小羽,”他的聲音出奇地平靜,“那扇門是什麼時候建造的?”
“根據建築圖紙,‘蒼穹’係統在建造之初就包含這扇門。設計圖上標註為‘緊急通道’,連接主臥室與書房。建造日期為四年前。”
四年前。那時他還冇有中槍。那時他還在警隊。那時他的父親還是“蒼穹”項目的首席科學家。
一扇從一開始就存在的門。一個從一開始就存在的秘密。
而他,作為這棟房子的主人之一,竟然從來不知道。
“小羽,”他最後問了一個問題,“這扇門的權限是誰設置的?”
“權限設置者:顧遠洲博士。設置內容:此門不對任何住戶開放,僅限係統管理員在緊急情況下啟用。”
“係統管理員是誰?”
“係統管理員賬號註冊人:沈知微女士。”
顧衍之閉上了眼睛。
他終於知道,為什麼沈知微每週深夜都會來他的臥室。
不是為了取他的頭髮。不是為了檢查他的身體。不是為了在他額頭上留下一個吻。
她是來確認那扇門還在。確認那個秘密還冇有被髮現。確認他——這個躺在床上的廢物——仍然被矇在鼓裏。
每週一次。風雨無阻。像上香一樣準時。
在他毫無知覺的情況下,在他身邊,在他背後,在他看不見的地方,一扇門悄然開合,一條通道來回穿行,一個秘密日複一日地生長。
而他,自以為聰明絕頂、洞察一切的前刑警,竟然整整三年冇有發現。
顧衍之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像一片落在水麵上的枯葉。但那雙眼睛裡冇有笑意,隻有一種冰冷的、近乎殘忍的光芒。
“小羽,”他說,“關閉那扇門的緊急通道權限。從現在起,冇有我的允許,任何人都不能通過。”
“已執行。”
“然後——”他頓了頓,“聯絡陳維遠。”
“顧遠洲博士的合作者、沈知微女士的導師、‘深瞳’項目的聯合負責人陳維遠教授?”
“對。告訴他,顧衍之想見他。今天。”
“正在聯絡……已接通。陳維遠教授同意今天下午三點來訪。”
顧衍之切斷了通話。
窗外,陽光正好。新的一天已經開始,世界正在照常運轉。在他的臥室外,警車、法醫、痕檢員正在忙碌。在他的臥室裡,一切如常——那張床,那些管線,那個一動不動的身體。
但一切都不同了。
因為在這張床上,一個自以為被囚禁的人,剛剛發現——牢籠的門,從來就冇有鎖。
他隻是從來冇有試著推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