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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天有不測風雲。
2011年5月下旬,陳剛開始覺得不對勁。
他乾活的時候喘不上氣,胸口悶,有時候咳嗽,咳出來的痰裡帶著血絲。
他冇在意,以為是累的,休息休息就好了。
王蓉發現他飯量小了,臉色也不好,催他去醫院看看,他說“冇事,就是累的”,還是每天去磚瓦廠上班。
到了6月份,他的臉色越來越差,蠟黃蠟黃的,瘦了一大圈,連王莉莉都說“爸你是不是生病了”。
王蓉急了,硬拉著他去了縣醫院。
縣醫院的醫生做了檢查,看了結果,臉色凝重,說“你們去西安的大醫院再查查吧,我們這邊設備有限”。
王蓉心裡咯噔一下,手都開始抖了。
陳剛倒是鎮定,說“查就查吧”。
他們趕到市裡醫院的時候,天色已經陰沉得像一口倒扣的鍋。
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幾乎貼著城市高樓的尖頂,空氣悶得讓人喘不上氣,連路邊的梧桐葉子都紋絲不動,像是暴風雨前最後的僵持。
醫院的門診大樓人來人往,消毒水的氣味混著汗味,走廊裡全是焦灼的腳步。
王蓉去視窗排隊繳費,陳剛帶著陳磊和王莉莉坐在影像科外麵的長椅上。
燈光白得刺眼,牆上貼滿了肺部健康的宣傳畫,他卻覺得那些圖離自己很遠。
檢查做了一項又一項。
ct、增強ct、腫瘤標誌物……每一次等待結果都像在熬刑。
直到下午四點,主治醫生把他們一家四口叫進了辦公室。
窗外的天光已經暗得像是傍晚,醫生的眼鏡片反射著螢幕上的影像,那些灰白色的團塊像一朵惡之花,靜靜地開在他的左肺上。
“肺癌,晚期。”
四個字,像四根釘子,把陳剛釘在椅子上。
王蓉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卻捂著嘴不敢出聲。
陳磊愣住了,手裡攥著的化驗單被捏出了深深的褶皺,王莉莉的手緊緊拉著陳磊的手臂,身體不住在顫動。
陳剛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喉嚨卻像被堵住了。
最終隻是伸手,慢慢覆上王蓉冰涼的手背。
就在這時,一道慘白的閃電劈開了整片天空,幾乎把辦公室照成了負片。
緊接著,驚雷炸響,彷彿有什麼東西在頭頂碎裂,震得窗戶簌簌作響。
雨在一瞬間就倒了下來,不是滴,不是落,是傾倒——千萬條水線砸在玻璃上,劈裡啪啦,外麵的一切都模糊了,隻剩下一片灰濛濛的水霧。
陳剛轉頭望向窗外。雨太大了,大得像是老天爺在替他們哭。
醫生說可以化療,但效果不一定好,而且費用很高。陳剛說“大夫,還有治好的機會嗎?”,醫生沉默了一會,說:“有吧”。
從西安回來的路上,車裡很安靜,誰都不說話。
王莉莉靠著王蓉,眼睛紅紅的,但她冇哭,她怕哭出來媽媽更難受。
陳磊開著車,眼睛盯著前方,一句話都不說。
陳剛坐在副駕駛,閉著眼睛,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想什麼。
接下來的日子,陳剛再也冇去磚瓦廠上班。
他每隔兩週去一次西安做化療,每次回來都像變了一個人,頭髮一把一把地掉,瘦得皮包骨頭,吃不下東西,吃了就吐。
陳剛鬨著說不治了,不浪費這個錢,但王蓉還是為了那一點渺茫甚至可以說冇有的希望,寸步不離地照顧他,給他熬粥,給他擦身子,給他按摩,晚上就睡在他旁邊的椅子上。
陳磊也幫著照顧,帶陳剛去西安做化療,去醫院拿藥。
王莉莉放學回家就守在陳剛床邊,給他講學校裡的事,逗他開心。
陳剛的身體越來越差,從能下床走兩步,到隻能躺在床上,連翻身都困難。
他的臉瘦得顴骨高高凸起,眼睛深深地凹進去,皮膚灰濛濛的,一點光澤都冇有。
但他的眼神還是溫和的,看著王蓉,看著陳磊,看著王莉莉,眼裡全是不捨。
2011年8月中旬的一天,陳剛把陳磊叫到床邊。
他的手瘦得隻剩骨頭了,握住陳磊的手,用了很大的力氣。
他聲音很輕,陳磊要湊得很近才能聽到。
他說:“磊磊,爸不行了,以後這個家就靠你了。你王姐……你媽,她不容易,這輩子冇享過福,你要替爸照顧好她。莉莉還小,你是當哥的,要多操心。”陳磊咬著嘴唇,拚命忍著不哭,眼淚還是掉下來了,滴在陳剛的手背上。
陳剛又說:“你是個好娃,爸放心。”說完閉上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氣。
王蓉哭得梨花帶雨,趴在陳剛身上,說“你不能走,你走了我怎麼辦”,又恨自己命不好,第一任丈夫家暴,第二任丈夫又早逝,她抱著陳剛,一遍一遍地說“老天爺對我太不公平了”。
王莉莉站在門口,捂著嘴,眼淚嘩嘩地流,但她冇進去,她怕自己進去會哭得更厲害,讓爸爸走得不安心。
第二天淩晨,陳剛走了。
他走得很安靜,像是在睡夢中就去了。
王蓉醒來的時候,發現他的手已經涼了,她愣了好幾秒,然後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把陳磊和王莉莉都驚醒了。
那個早晨,陳家院子裡哭聲一片,連隔壁的張嬸都跑過來,幫著料理後事。
葬禮辦得很簡單,來的人不多,都是磚瓦廠的工友和鎮上的鄰居。
陳磊披麻戴孝,跪在靈前,給每個來弔唁的人磕頭。
王蓉哭得站不起來,被王莉莉和陳磊攙著。
王莉莉穿著白衣,眼睛哭得又紅又腫,嘴唇都乾裂了。
陳剛被葬在鎮子東邊的山坡上,墳頭朝著磚瓦廠的方向,朝著他乾了二十年的地方。
下葬那天,天氣很好,太陽明晃晃地照著,風吹過山坡上的野草,發出沙沙的聲響。
王蓉跪在墳前,燒著紙錢,嘴裡唸叨著“你一個人在路上,彆捨不得花錢”。
陳剛走了,家裡的天塌了。
磚瓦廠給了一筆撫卹金,不多,夠辦喪事和還一些欠賬。
陳剛生前的積蓄也不多,看病花了大半。
王蓉算了一筆賬,剩下的錢最多夠她們母女倆撐一年,還不算陳磊的開銷。
陳磊說他不回西安了,在鎮上找個活乾,王蓉說鎮上有啥活,你難道還要接你爸的班?
陳磊想了幾天,說去廣州吧,那邊工廠多,工資高。
王蓉說她也去,兩個人都賺錢,攢得快些。
陳磊說那莉莉咋辦,王蓉說讓爺爺奶奶照顧,給莉莉辦住校,週末回爺爺奶奶家,爺爺奶奶雖然腿腳不好,但能看住她,按時打錢就行。
王莉莉聽到這個訊息,冇哭也冇鬨,隻是低著頭說“媽你放心吧,我能照顧好自己”。
王蓉抱住她,眼淚又掉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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