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1年,陝西渭南有個小鎮,鎮子不大,從東頭走到西頭也就二十來分鐘。
陳剛家的院子在鎮子南邊,挨著一條乾涸的河溝,院牆是紅磚壘的,院門是兩扇刷了綠漆的鐵皮,漆皮有些地方翹了起來,露出底下褐色的鏽跡。
院子不大,卻收拾得利利索索。
靠牆根種著一排月季,是王蓉嫁過來的第二年春天栽的,如今已經長成密密匝匝的一叢,五月開花的時候,紅的粉的擠滿枝頭,香味能飄到隔壁張嬸家去。
院子裡鋪了水泥地麵,每天清晨王蓉都會拿掃帚掃一遍,連牆角都不放過。
堂屋的門檻前鋪著一塊舊麻袋,是給人蹭鞋底用的,邊角磨出了毛邊,但洗得乾乾淨淨。
堂屋裡的擺設簡單得很。
正中間一張八仙桌,四條長條凳,桌上鋪著塑料桌布,白底藍花,四個角用夾子夾著,省得被風吹起來。
靠東牆擺著一台二十五寸的彩電,是陳剛五年前從縣城揹回來的,康佳牌的,雖然現在看已經過時了,但畫麵清楚,聲音響亮,王蓉每天晚上都追兩集電視劇才肯去睡。
電視櫃是木匠老李打的,刷了棗紅色的漆,櫃門有點歪,關不嚴實,露出裡麵摞著的光碟和一些零碎東西。
西牆上掛著一麵大鏡子,鏡框是銀色的鋁合金,鏡麵上貼著張胖娃娃的年畫,胖娃娃抱著條大紅鯉魚,已經貼了三年了,邊角捲起來,用透明膠粘著。
廚房在院子東邊,是單獨的一間小屋。
灶台是磚砌的,貼了白瓷磚,瓷磚縫裡填的白水泥,王蓉每次做完飯都要拿抹布擦一遍,所以灶台總是亮得能照見人影。
灶台旁摞著三四個罈子,一個醃鹹菜,一個泡酸菜,一個裝辣醬,都是王蓉的手藝。
廚房的窗戶朝東,早上太陽光斜射進來,照在灶台上,照在案板上,也照在王蓉忙忙碌碌的身影上。
陳剛今年四十六歲,在鎮上的磚瓦廠上班,乾了二十多年了。
他個子不高,一米七出頭,但身子骨結實,肩膀寬,胳膊粗,手上的老繭厚得像層殼。
他的臉被太陽曬得黝黑,額頭上有幾道深深的抬頭紋,眼角也有魚尾紋,但眼睛很有神,看人的時候帶著股憨厚的笑。
他話不多,在磚瓦廠一天到晚悶頭乾活,工友們都叫他“老悶”,但回了家就不一樣了,跟王蓉有說不完的話,啥雞毛蒜皮的事都要唸叨幾句。
他最大的愛好就是晚飯時喝兩口,不喝多,二兩白酒,就著王蓉炒的菜,美滋滋地抿,抿一口,眯一下眼睛,嘖嘖兩聲,說“這日子,神仙都不換”。
王蓉三十五歲,比陳剛小十一歲,但看著比實際年齡還年輕些。
她皮膚白,不是那種抹粉抹出來的白,是天生就白,陝西這地方乾燥風大,可她的臉還是嫩嫩的,隻有眼角有幾條細紋。
她個子也不高,一米六出頭,身材勻稱,不胖不瘦,穿啥衣服都好看。
她的頭髮又黑又密,平時紮個馬尾辮,乾活利索,偶爾放下來,披在肩上,連陳磊都說“王姐你真好看”——當然這話是王莉莉不在的時候說的,當著王莉莉的麵,也就是他的繼妹,他得叫媽。
王蓉的性格溫柔,說話輕聲細語的,從來冇跟人紅過臉,連罵王莉莉的時候都像是在哄人。
她做得一手好菜,擀的麪條又薄又筋道,蒸的饅頭又白又暄軟,包的餃子皮薄餡大,陳磊最愛吃她包的韭菜雞蛋餡餃子,一頓能吃三十個。
陳磊二十二歲,是陳剛的親兒子。
他長得像陳剛,但比陳剛高約半個頭,有一米八二,身材瘦長,肩膀還冇完全撐開,看著有點單薄。
他的臉也像陳剛,黝黑黝黑的,但五官更精緻些,鼻梁挺直,眉毛濃黑,眼睛不大但很有神。
他是2010年大專畢業的,學的是機電一體化,畢業後在西安找了一份工作,乾了半年覺得冇意思,就辭了職回了家,打算歇一陣再找。
陳剛嘴上說他“年輕人吃不了苦”,心裡其實挺高興,畢竟兒子在身邊,家裡熱鬨。
陳磊性格像他爸,話不多,但心細,對王蓉很尊重,對王莉莉也很好,每次從西安回來都給王莉莉帶零食和衣服。
王莉莉十四歲,上初二。
她是王蓉跟前夫生的女兒,跟著王蓉姓王。
這孩子長得隨王蓉,皮膚白,瓜子臉,眼睛大大的,睫毛又長又翹,笑起來兩個小酒窩,鎮上的人都誇她“這女娃長開了以後不得了”。
她性格比她媽活潑多了,愛說愛笑,嘴甜,見誰都喊叔叔阿姨,鄰居們都喜歡她。
她學習不算拔尖,但也不差,中等偏上,王蓉對她的要求也不高,“能考上高中就行”。
王蓉是十年前嫁到陳家的。
那時候王莉莉才四歲,陳磊十二歲。
王蓉的前夫是個酒鬼,喝了酒就打人,王蓉忍了五年,實在忍不下去了,離了婚,帶著王莉莉走了。
經人介紹認識了陳剛,見了一麵,覺得這男人老實本分,就嫁了過來。
陳剛的前妻是得病死的,陳磊那時候還小,對親媽的印象已經很模糊了。
王蓉嫁過來之後,陳磊一開始喊“阿姨”,後來王蓉說“你要是願意就喊媽”,陳磊就喊了媽,但王莉莉不在的時候,有時候也喊“王姐”,王蓉也不介意,笑著說“你愛咋喊咋喊”。
一家四口的日子過得平淡又溫馨。
每天早上六點,王蓉第一個起床,輕手輕腳地穿上衣服,到廚房生火做飯。
她先燒一壺開水,灌進熱水瓶裡,然後熬粥,小米粥或者玉米糊糊,再熱幾個饅頭,炒兩個菜,一個素的,一個半葷半素的。
等飯快好了,陳剛就醒了,穿衣服的時候咳嗽兩聲,王莉莉的房間也窸窸窣窣地響起來,隻有陳磊要多賴十分鐘的床,王蓉就走到他房門口,敲兩下門,說“磊磊,起來了,飯好了”。
陳磊悶悶地應一聲“嗯”,再躺兩分鐘纔起來。
四個人圍坐在八仙桌旁吃早飯。
陳剛坐北朝南的主位,王蓉坐他左邊,陳磊坐他右邊,王莉莉坐王蓉旁邊。
早飯吃得安靜,隻有碗筷碰撞的聲音。
陳剛吃得快,呼嚕呼嚕一碗粥就下去了,抹抹嘴,從兜裡掏出煙點上,眯著眼睛看家人吃飯。
王蓉給他夾一筷子菜,說“多吃點,磚瓦廠活重”,陳剛嗯一聲,把菜吃了。
王莉莉吃飯慢,小口小口地抿,有時候偷看陳磊,陳磊就瞪她一眼,說“看啥看,快吃”,王莉莉就吐吐舌頭,繼續吃。
吃完早飯,陳剛騎著他那輛破摩托車去磚瓦廠,摩托車突突突地響,尾氣噴出一股藍煙,拐過巷口就看不見了。
陳磊有時候出去找工作,有時候在家待著,王莉莉去上學,王蓉收拾完碗筷就開始洗衣服打掃衛生。
院子裡晾著床單被罩,風吹得呼啦呼啦響,陽光透過濕布照在地上,光影晃來晃去。
中午陳剛不回家,在磚瓦廠食堂吃。
王蓉簡單做點午飯,跟陳磊和王莉莉一起吃。
吃完飯王莉莉趴在桌上寫作業,王蓉在旁邊織毛衣,陳磊躺沙發上看電視,偶爾問王莉莉“這題你會不會”,王莉莉說“會”,陳磊說“那你給我講講”,王莉莉就講,講著講著陳磊就睡著了。
下午王蓉去菜市場買菜,陳磊有時候跟著去,幫王蓉提東西。
菜市場在鎮子中間,不大,十幾個攤位,賣菜的賣肉的賣豆腐的。
王蓉買菜很仔細,要挑新鮮的,要講價,一塊五的菜她能講到一塊二,賣菜的劉嬸跟她是老熟人了,每次都笑著說“你呀,最會過日子”。
陳磊跟在後麵,手裡提著兩三個塑料袋,有時候王蓉回頭看他一眼,說“沉不沉”,陳磊說“不沉”,王蓉就笑,說“你比你爸強,你爸從來不跟我買菜”。
買完菜回家,王蓉開始準備晚飯,陳磊就在廚房裡幫忙擇菜洗菜,兩個人有一搭冇一搭地聊天。
王莉莉讀的寄宿製中學,不過辦的是走讀,下午五點多放學回家,書包往沙發上一扔,先喊一聲“媽,我回來了”,再喊一聲“哥,我回來了”,然後跑到廚房看王蓉做什麼飯,有時候偷吃一塊肉,王蓉就假裝生氣地打她手,說“洗手去”。
王莉莉就嘻嘻笑著跑去洗手。
晚飯是全家最熱鬨的時候。
陳剛六點多到家,摩托車的聲音一響,王莉莉就跑出去開門,喊“爸回來了”。
陳剛停好車,摸摸王莉莉的頭,進屋,把工服脫了掛在門後,洗了手臉,坐到桌旁。
王蓉把飯菜端上來,四個菜一個湯,有時候有肉,有時候冇肉,但味道都很好。
陳剛倒上酒,抿一口,長長地撥出一口氣,說“今天這菜好”。
王蓉就笑了,說“你哪天不說菜好”。
陳磊夾一筷子菜,慢慢嚼,王莉莉嘰嘰喳喳地說學校裡的事,誰跟誰打架了,老師今天穿了件新衣服,明天要考試了。
陳剛聽著,偶爾嗯一聲,王蓉時不時插一句嘴,說“你跟同學好好相處,彆跟人吵架”。
王莉莉說“我纔不跟人吵架呢,都是她們找我吵”。
一家人說說笑笑,一頓飯能吃一個小時。
吃完飯,王莉莉搶著洗碗,王蓉不讓,說“你寫作業去”,王莉莉就撅著嘴去寫作業了。
王蓉收拾廚房,陳剛在院子裡乘涼,陳磊有時候幫忙洗碗,有時候跟陳剛在院子裡坐著,父子倆不說話,就那麼坐著,看天上的星星。
陝西的春天,晚上涼快,風吹過來帶著泥土的氣息,院子裡的月季花香味一陣一陣地飄過來。
到了九點多接近十點,王莉莉寫完作業,看會兒電視就去睡了。
王蓉看完兩集電視劇也去睡了。
陳剛再坐一會兒,抽根菸,然後去睡。
陳磊睡得最晚,有時候看電視看到淩晨一兩點,有時候在房間裡看書,他房間的燈總是最後一個熄滅的。
週末的時候,一家人有時候去縣城逛街。
陳剛騎摩托車帶著王蓉,陳磊騎自行車帶著王莉莉,沿著河堤路騎半個小時就到縣城了。
縣城比鎮上熱鬨多了,有商場有超市有電影院。
王蓉喜歡逛服裝店,但很少買,隻是看看,說“這件好看”,然後看看價格,又說“太貴了”。
陳剛就說“喜歡就買”,王蓉搖搖頭,拉著他走了。
王莉莉喜歡去超市,買零食,陳磊就掏錢給她買,王莉莉就甜甜地說“謝謝哥”,陳磊說“少來這套”。
中午在縣城吃飯,吃羊肉泡饃或者涼皮肉夾饃,王莉莉能吃一大碗,吃完還要舔舔嘴唇,說“太好吃了”。
陳剛看著她,眼裡全是慈愛,說“你喜歡吃,下禮拜還帶你來”。
回家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夕陽把河麵染成金紅色,風吹著楊樹的葉子嘩啦啦地響。
陳磊騎著自行車,王莉莉坐在後麵,雙手摟著他的腰,頭靠在他背上,有時候都快睡著了。
陳磊就說“彆睡,摔下去了”,王莉莉就嗯一聲,換個姿勢繼續靠著他。
這就是陳家的日子,平淡如水,卻暖洋洋的。
王蓉有時候會想起以前的日子,那個喝了酒就打人的男人,那些被打得渾身青紫的夜晚,那些抱著王莉莉躲在角落裡哭的日子。
她覺得自己這輩子最大的幸運就是遇到了陳剛,這個男人不打她不罵她,對她好,對她的女兒也好,她有時候半夜醒來,看著身邊睡著的陳剛,心裡就想,老天爺對她還是公平的。
-